第三十四章 刘三的最后一击
刘三那口气,从正月一直憋到四月。
那天他去萧韵那儿赔不是,是咬着牙去的。他刘三在城南混了二十年,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?可这回他不得不低。萧韵要去军器监了,那是给朝廷干活的人,他得罪不起。
可低头归低头,心里那口气,咽不下去。
那天在茶馆里,他把钱掌柜叫出来喝酒。
钱掌柜坐下,看着他那个脸色,笑了笑。
“刘行头,又怎么了?”
刘三闷了一口酒。
“那个南唐来的,要去军器监了。”
钱掌柜点点头。
“听说了。”
刘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。
“他凭什么?一个南唐来的蛮子,凭什么进军器监?”
钱掌柜看着他,没说话。
刘三说:“我在城南混了二十年,给行里交了多少银子?他来了两年,什么都没交,凭什么他就能去?”
钱掌柜叹了口气。
“刘行头,你还不明白吗?他凭的是手艺。”
刘三愣了愣。
钱掌柜说:“他那手艺,汴梁城里有几个人比得上?浑天仪他修得好,水碓他打得好,听说前几天还琢磨出个什么窥远筒,能看远处的东西。这种人,朝廷不要,要谁?”
刘三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钱掌柜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刘行头,听我一句。算了。”
他走了。
刘三一个人坐在那儿,把那壶酒喝完。
算了?
他咽不下这口气。
可咽不下又能怎样?萧韵背后有沈家,自己现在又要去军器监,他能怎么办?
他正想着,茶馆里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公服,四十来岁,微胖,留山羊胡,手里盘着一对核桃。进来之后,四下看了看,径直走到刘三跟前。
“刘行头?”
刘三抬起头来。
“您是?”
那人笑了笑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鄙姓周,在军器监当差。”
刘三心里一动。
“军器监?”
周主事点点头。
“听说刘行头跟那个萧韵,有点过节?”
刘三愣了一下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周主事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说。
“那人要去军器监了,刘行头知道吧?”
刘三说:“知道。”
周主事说:“刘行头知不知道,他是南唐军械坊出来的?”
刘三说:“知道。”
周主事点点头。
“南唐军械坊出来的人,进了大宋的军器监。这事,有意思。”
刘三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主事说:“刘行头,你说,这种人,万一在军械上动手脚,前线将士的命,是不是就没了?”
刘三的眼睛亮了。
周主事站起来,把那对核桃揣进怀里。
“刘行头,话我就说到这儿。剩下的,你自己琢磨。”
他走了。
刘三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他心里忽然有了主意。
第二天,刘三去了厢衙。
他找到那个高个厢吏,把萧韵的底细说了一遍。南唐军械坊,逃出来的,在南唐打了九年军械。这种人,进了大宋的军器监,万一心怀旧主,在军械上动手脚,前线将士的命就没了。
高个厢吏听完,脸色变了变。
“刘行头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刘三说:“我没乱说。他确实是南唐军械坊出来的,这事他自己都认。”
高个厢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这事我知道了。”
刘三走后,高个厢吏把这事报了上去。
报上去之后,就没了下文。
刘三等了两天,没等到消息。
他又去找那个周主事。
周主事听完,笑了笑。
“刘行头,这事你办得不错。可光你一个人说,不够。”
刘三说:“那怎么办?”
周主事说:“得让上面的人知道。”
刘三说:“怎么让上面的人知道?”
周主事说:“这事你不用管。有人会办。”
刘三看着他,没敢再问。
又过了两天,萧韵进军器监的事,忽然就传得沸沸扬扬。
有人说他是南唐军械坊逃出来的,有人说他心怀旧主,有人说他要是进了军器监,肯定会在军械上动手脚。传得有鼻子有眼,好像亲眼见过似的。
那天下午,沈括急匆匆跑到萧韵的窝棚。
推开门,萧韵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存中,怎么了?”
沈括喘着气。
“先生,出事了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沈括说:“城里在传,说您是南唐军械坊逃出来的,说您心怀旧主,说您进军器监是要在军械上动手脚。”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谁传的?”
沈括说:“不知道。到处都在传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刘三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刘三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除了他,没人这么恨我。”
沈括说:“先生,那怎么办?”
萧韵说:“没事。让他传。”
沈括看着他。
“先生,您不怕?”
萧韵说:“怕什么?我又没做过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,巷子里有几个孩子在跑来跑去。一切都跟往常一样。
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沈括还蹲在原处,看着他。
萧韵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存中,你爹知道这事吗?”
沈括说:“知道。我回去就跟我爹说了。”
萧韵说:“你爹怎么说?”
沈括说:“我爹说,这事背后有人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有人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我爹说,光凭刘三,闹不了这么大。背后肯定有人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什么人?”
沈括说:“我爹没说。可我看他脸色,挺严肃的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沈括说:“先生,我爹说,让您小心点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那天晚上,萧韵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媳妇在旁边轻声问。
“他爹,睡不着?”
萧韵说:“嗯。”
媳妇说:“在想白天的事?”
萧韵说:“在想存中说的话。”
媳妇说:“他说什么了?”
萧韵说:“他说这事背后有人。”
媳妇没说话。
萧韵说:“你说,什么人会想害我?”
媳妇说:“不知道。”
萧韵说:“我在汴梁两年,得罪的人,就刘三一个。可刘三哪有那么大本事?”
媳妇说:“会不会是……那个黑影?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黑影。
他都快忘了。
那个站在歪脖子树底下,天天盯着他的人。
会是他吗?
他不知道。
媳妇把手伸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他爹,别想了。车到山前必有路。”
萧韵握着她的手,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第二天,沈括又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脸上带着忧色。
萧韵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沈括说:“我爹说,有人把这事捅到上面去了。”
萧韵说:“捅到哪儿?”
沈括说:“军器监。有人告您,说您是南唐军械坊逃出来的,心怀旧主,不能在军器监干活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怎么说?”
沈括说:“我爹说,这事他没法明着帮您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沈括说:“因为告您的人,不是刘三。是朝里的人。”
萧韵心里一沉。
沈括说:“我爹说,有人想借您的事,打压工部。我爹在工部,他们想动他。”
萧韵愣住了。
“我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您是棋子。”
萧韵蹲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沈括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先生,对不起。”
萧韵抬起头来。
“你对不起什么?”
沈括说:“要不是我老来找您,您也不会……”
萧韵摆摆手。
“存中,跟你没关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到处都亮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沈括还蹲在原处,看着他。
萧韵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存中,你回去跟你爹说,让他别管我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先生……”
萧韵说:“他是官,得保自己。我就是一个打铁的,能有什么事?”
沈括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萧韵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”
沈括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您……您小心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沈括走了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那堆工具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想,来吧。
他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