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大相国寺再遇
又到了逢八的日子。
大相国寺的格物市,每月初八、十八、二十八开市。萧韵前几次都忙,一直没去。这回沈括提前两天就来催,说先生您那些新打的东西,该拿去让人看看。
萧韵想了想,也是。
他把最近做的几件小东西收拾出来——几把铁尺,两个小铁砧,几个巴掌大的水碓模型,还有那个新琢磨出来的窥远筒。装进破布口袋里,往肩上一扛。
媳妇抱着铁蛋站在门口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铁蛋在他娘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往萧韵那边抓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。
萧韵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爹去卖东西,卖了给你买糖吃。”
铁蛋听不懂,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。
萧韵笑了,把手抽回来,转身走了。
沈括已经在巷子口等着。见他过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先生,我帮您拿。”
萧韵把口袋递给他。
“行。你拿着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大相国寺走。
路上人多,挑担子的、推车的、牵驴的,挤得满满当当。沈括跟在他后面,时不时被人撞一下,也不恼,只是小心护着那个口袋。
萧韵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存中,你见过格物市吗?”
沈括说:“见过。跟我爹去过两回。”
萧韵说:“热闹吗?”
沈括说:“热闹。卖什么的都有。书画、古玩、奇石、怪木,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”
萧韵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大相国寺。
山门外头已经摆满了摊子,一个挨一个,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对面的街口。卖糖人的、卖面具的、卖草编虫子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萧韵往里走,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,把口袋放下。
沈括帮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。
铁尺三把,磨得光光的,用指甲弹一下,嗡嗡响。小铁砧两个,巴掌大,沉甸甸的。水碓模型三个,木头齿轮,铁皮包轴,用手一拨,轮子转得飞快。
最后是那个窥远筒。
沈括把它拿起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最前头。
萧韵看了一眼。
“放那么显眼干什么?”
沈括说:“这东西最好,当然要放最前头。”
萧韵笑了笑,没说话。
太阳渐渐升高,逛市的人越来越多。萧韵蹲在摊子后头,眼皮都不抬。有人过来看,他就简单说两句,爱买不买。
沈括在旁边急得不行。
“先生,您倒是招呼招呼啊。”
萧韵说:“招呼什么?东西摆在这儿,想买的人自然会问。”
沈括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正说着,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,蹲在摊子前头,拿起一把铁尺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尺子,准吗?”
萧韵没说话。
沈括抢着答:“准。萧先生磨的尺,比我自己画的分毫不差。”
那书生看了沈括一眼,又看了看萧韵。
“萧先生?就是那个修浑天仪的萧匠人?”
萧韵抬起头来。
“你听说过?”
书生说:“听说过。我有个同窗,上个月在您那儿打过一把尺子,说好用得很。”
萧韵点点头,继续低头收拾东西。
书生把那把铁尺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多少钱?”
萧韵说:“五十文。”
书生愣了一下。
“五十文?我那同窗说,他买的也是五十文。”
萧韵说:“一个价。”
书生笑了,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钱,放在摊子上。
“那我买一把。”
他拿着铁尺走了。
沈括在旁边看着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先生,这就卖了?”
萧韵说:“卖了。”
沈括说:“您也不说说这尺子怎么好,他就买了?”
萧韵说:“他说他同窗买过。同窗说好,他就信。我说一百句,不如他同窗一句话。”
沈括琢磨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先生,您这道理,跟书上一个样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书上怎么说?”
沈括说:“书上说,信人不如信己,信己不如信事。东西好不好,用过的人知道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是这个理。”
又有几个人过来看,问了问价,买了两把铁尺,一个小铁砧。萧韵收了钱,继续蹲在那儿,眼皮都不抬。
太阳越升越高,日头晒得人身上发热。萧韵从口袋里摸出块干饼,掰了一半递给沈括。
沈括接过来,低头吃着。
吃着吃着,他忽然抬起头来。
“先生,您看那边。”
萧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不远处一个摊子前头,站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,手里拿着个物件,正跟摊主说着什么。那物件看着眼熟,是个铜制的浑天仪,巴掌大小。
萧韵看了两眼,低下头继续吃饼。
沈括说:“先生,那也是个浑天仪。”
萧韵说:“嗯。”
沈括说:“您不去看看?”
萧韵说:“不去。”
沈括说:“为什么?”
萧韵说:“那是卖的,不是修的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两人吃完饼,继续蹲在那儿。
下午的时候,人渐渐少了。萧韵把剩下的东西收起来,装进口袋里。数了数,卖了六把尺子,两个铁砧,一个水碓模型。
他掏出钱来数了数,三百多文。
沈括在旁边看着。
“先生,您今天挣了不少。”
萧韵说:“还行。”
他把钱揣进怀里,站起来,扛起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
沈括跟在他后面。
两人走出大相国寺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萧韵忽然停下来。
“存中,你等会儿。”
他拐进路边一个铺子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拎着个小纸包。
沈括看了看。
“先生,这是什么?”
萧韵说:“糖人。”
沈括愣了愣。
萧韵说:“出门的时候答应铁蛋的,给他买糖吃。”
沈括笑了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媳妇抱着铁蛋坐在门口,见他回来,站起来。
“回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,把口袋放下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,递给媳妇。
“给铁蛋的。”
媳妇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。
她笑了。
“他这么小,能吃这个?”
萧韵说:“舔两口也行。”
媳妇把糖人举到铁蛋面前。铁蛋盯着那个小兔子,眼睛瞪得老大,小手伸出来,一把抓住。
他抓着就往嘴里塞。
媳妇连忙拦住。
“不能咬,舔一舔。”
铁蛋不听,使劲往嘴里塞。糖人被他捏得歪了,小兔子的耳朵断了半截。
萧韵在旁边看着,哈哈大笑。
“这小子,跟他爹一样,心急。”
媳妇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笑。”
萧韵走过去,把铁蛋抱起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手里还攥着那个断耳朵的糖人,往他嘴边送。
萧韵低头舔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
铁蛋咯咯笑起来,口水流了他一脸。
沈括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一家三口,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今天在格物市上,那个书生问铁尺准不准,他抢着答的那句话。
“萧先生磨的尺,比我自己画的分毫不差。”
他当时没多想,就是觉得该那么说。
现在想想,那句话,是他心里话。
太阳渐渐落山,沈括说要回去了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来就来。”
沈括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媳妇正在屋里哄铁蛋。铁蛋已经睡着了,小手还攥着那个糖人,脸上沾着糖渣。
萧韵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。
“这小子,睡着了还攥着。”
媳妇说:“喜欢呗。”
萧韵伸手,轻轻把那个糖人从铁蛋手里抽出来。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手抓了抓,抓了个空,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把糖人放在床头,转身蹲下来,继续收拾今天没卖完的东西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今天卖得好吗?”
萧韵说:“还行。三百多文。”
媳妇眼睛亮了。
“这么多?”
萧韵点点头。
媳妇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他爹,你的名声,真的传出去了。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继续收拾东西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睡得正香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那火光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他想,这日子,真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