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沈括复出
沈括回到汴梁那天,是二月初九。
天刚蒙蒙亮,城门刚开,他就骑着马进来了。三年守丧,一千多个日夜,他把自己关在钱塘老家的书房里,读书、写字、想事情。可心里一直有个地方空着,老想着城南那个窝棚,那个蹲在炉子前打铁的人。
进城的时候,护城河的冰还没化尽,残雪堆在墙角,灰扑扑的。街上的铺子刚开门,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,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。沈括骑着马,穿过一条条街,往城南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想先去萧家。
可他知道,得先回家。三年没回来,得先给父亲上柱香,得先安顿下来。
他勒了勒缰绳,往沈府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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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府还是老样子。
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头,只是门口的槐树长高了一截。管家迎出来,见了他,眼眶就红了。
“公子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
沈括点点头,把缰绳递给他,大步往里走。
走到祠堂门口,他站住了。
门虚掩着,里面点着长明灯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,在父亲的牌位前跪下。
“爹,儿子回来了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,跪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动。
三年了。
父亲的遗言还在耳边。
“括儿,那个萧匠人,眼里有东西。多跟他学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牌位上的字。
“爹,儿子记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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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祠堂出来,他叫来管家。
“这两年,城南那个萧匠人怎么样了?”
管家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公子,您问的是……”
沈括说:“就是那个打铁的,萧韵。”
管家低下头。
“公子,他……他出事了。”
沈括心里一沉。
“什么事?”
管家说:“两年前,有人告他私通西夏,盗卖军械图纸。他被抓进去过,后来……后来听说还在牢里。”
沈括愣住了。
“还在牢里?”
管家点点头。
“案子没结。一直关着。”
沈括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两年前。
正是他守丧的第二年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管家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公子,您……您要去看看?”
沈括没回答,转身就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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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括一路跑到军器监。
门口的厢兵换了人,不认识他,拦住他。他从怀里掏出名帖,那人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,放他进去了。
院子里还是老样子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各个坊里传出来,火星子四处乱溅。沈括穿过院子,找到王主事那间屋子。
王主事正在拨算盘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看见沈括,他愣住了。
“存中?”
沈括走进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大人。”
王主事站起来,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存中,你回来了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王主事说:“三年了……长这么高了。”
沈括没接话,只是问。
“大人,萧兄呢?”
王主事的脸色变了。
沈括说:“我刚回来,听说他还在牢里。”
王主事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存中,你坐下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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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主事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。
刘三告状,吴工匠作证,说萧韵盗卖图纸、私通西夏。背后是李崇矩一系,想借这事打压工部。萧韵被抓进去,一审再审,证据不足,可也不放人。就这么关着,一关就是两年。
沈括听完,手攥成了拳头。
“证据呢?什么证据?”
王主事说:“卷宗在厢衙。你去看了就知道。”
沈括站起来。
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王主事看着他。
“存中,你知道背后是谁吗?”
沈括说:“知道。”
王主事说:“那你还要去?”
沈括说:“要去。”
王主事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,会高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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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括在厢衙那间堆满灰尘的屋子里坐了一下午。
他把卷宗一页一页翻过去,看得眼睛都酸了。翻到后面,他忽然停住了。
这里有个漏洞。
萧韵被指控盗卖图纸的时间,正是他在边关随军的时候。那些图纸,那时候根本不在军器监,他怎么偷?
他又翻了翻出入账,翻了翻用料记录,翻了翻人证物证。越翻眼睛越亮。
证据根本对不上。
他把卷宗合上,站起来,去找厢吏。
“我要见萧韵。”
厢吏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批文吗?”
沈括说:“没有。”
厢吏说:“没有批文,不能见。”
沈括说:“我是他朋友。”
厢吏摇摇头。
“朋友也不行。这是规矩。”
沈括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冷漠的脸,忽然明白了。
规矩。
就是这规矩,把萧韵关了两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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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厢衙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沈括站在门口,看着外头的夜色。月亮还没出来,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着。冷风吹过来,吹得他身上的衣裳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动。
然后他转身,往城南走去。
他要去看看萧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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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巷子口,他站住了。
那棵歪脖子树还在。月光还没出来,黑乎乎的树影投在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一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他往里走。
走到窝棚门口,他站住了。
窝棚还是那个窝棚。门板歪着,墙上的秸秆露在外面。可门口扫得干干净净,门框上贴着春联,已经旧了,褪了色,但还是贴着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敲门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萧韵媳妇。
她站在门口,看见他,愣住了。
沈括也愣住了。
她瘦了。比三年前瘦多了。脸色蜡黄,颧骨突出来,眼窝发青。手上的裂口更多了,一道一道的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渗着血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补丁摞补丁,但整整齐齐。
沈括张了张嘴。
“嫂夫人……”
萧韵媳妇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沈公子……您……您回来了?”
沈括点点头。
她侧过身,让开门口。
“进来坐。”
沈括走进去。
屋里光线暗,还是老样子。灶台在墙角,铁砧靠在墙边,地上堆着几块铁料。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他四处看了看。
“嫂夫人,先生他……”
萧韵媳妇低下头。
“还在牢里。”
沈括心里一紧。
“我去过厢衙了。他们说没有批文不能见。”
萧韵媳妇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
“沈公子,您别去了。这事您掺和不起。”
沈括看着她。
“嫂夫人,您说什么?”
萧韵媳妇说:“他跟我说过。这事背后有人,是朝里的。您还要科考,还要做官,不能为了他得罪人。”
沈括愣住了。
这是萧韵说的?
他在牢里,还想着这个?
萧韵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说,让您别来。他说,您是个有出息的人,不能折在他身上。”
沈括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嫂夫人,先生教过我一句话。”
萧韵媳妇看着他。
沈括说:“他说,‘试试呗,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’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这话,我今天还给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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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萧家出来,夜已经深了。
沈括走在巷子里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。月亮出来了,白白的,亮亮的,照得巷子里一片银白。
他想起萧韵的脸。
想起他蹲在炉子前打铁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试试呗”时候的笑,想起他抱着铁蛋举高高的样子。
他想起铁蛋,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,眼睛亮亮的,拽着他的衣角叫“沈叔叔”。
他想起萧韵媳妇刚才那个眼神。
那眼神里,有希望,也有绝望。
他站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天地一片银白。
他想起了父亲的话。
“若此等人亦不能容,恐寒天下能工巧匠之心。”
他攥紧了拳头。
然后他转身,大步往城东走去。
他记得,父亲生前有个旧部,姓王,在刑部当差。那人住城东,是个正直人。
他要去见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