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慢慢还债
过了年,天渐渐暖了。
窝棚门口那棵歪脖子树,枝头上冒出了嫩绿的芽。墙根的几只鸡比以前精神多了,天天咯咯哒哒地叫,铁蛋在屋里听见了,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喊。
萧韵那天从城外回来,肩上扛着个破布口袋,口袋里装着十几个没卖完的滑轮。他推开窝棚的门,把口袋往墙根一放,蹲下来数钱。
媳妇抱着铁蛋走过来,站在旁边看着。
萧韵把铜钱一个一个从怀里掏出来,数了两遍。
“今天卖了七个。”
媳妇眼睛亮了。
“七个?一百四十文?”
萧韵点点头,把钱递给她。
媳妇接过来,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“他爹,咱这个月,卖了快四十个了。”
萧韵说:“差不多。”
媳妇算了算。
“四十个,八百文。加上以前攒的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,但萧韵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够还债了。
可他没接话,只是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床底下把那个破木箱拖出来。打开箱子,把里面的账本拿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媳妇抱着铁蛋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看啥?”
萧韵说:“算算还欠多少。”
他把账本摊在地上,手指点着一行一行的字。
钱掌柜的债,本钱二两,利钱滚到三两五。沈括介绍的那几个富户,水碓的钱已经收了,不欠。城东王员外那副门环,工钱三十文,刘三抽走二十五,他拿五文,那是活该,不算债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“欠钱掌柜三两五。加上零零碎碎借的,不到四两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萧韵说:“咱现在有多少?”
媳妇想了想。
“加上今天的一百四十文,快三两了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快了。”
媳妇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他爹,咱啥时候去还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再攒攒。攒够了,一次还清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铁蛋在她怀里拱了拱,小手伸出来,往萧韵那边抓。萧韵伸手把他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
铁蛋抓着他的手指,往嘴里塞。
萧韵笑了。
“这小子,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媳妇也笑了。
“长牙呢。”
萧韵低头看了看铁蛋的嘴,果然看见下牙床上有两个小白点。
“哟,还真长牙了。”
他把手指伸进去,轻轻碰了碰那两个小白点。铁蛋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嘬了嘬,把他手指咬住了。
不疼,痒痒的。
萧韵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忽然觉得,这一天的累,都不算什么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括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手里没拎那个布包袱,而是抱着一卷纸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收拾工具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沈括把那卷纸递给他。
“我又画了一版图。您看看。”
萧韵接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看着看着,他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“这儿,你这个齿轮的齿数,对是对了,可大小不对。”
沈括凑过来看。
“怎么不对?”
萧韵说:“你这个水轮,带动第一个齿轮。第一个齿轮,带动第二个。第二个带动第三个。第三个带动碓头。你算过没有,第三个齿轮转一圈,碓头能磕几下?”
沈括愣了愣。
“这个……我没算。”
萧韵说:“你算算。”
沈括掏出小本子,开始算。
算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来。
“先生,第三个齿轮转一圈,碓头磕两下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那水轮转一圈,第三个齿轮能转几圈?”
沈括又算。
“水轮转一圈,第一个齿轮转……一又三分之一圈。第二个齿轮转……三又九分之一圈。第三个齿轮转……”
他算着算着,眉头皱起来。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存中,你这脑子,比算盘还好使。”
沈括抬起头来,脸有点红。
“先生别笑我。”
萧韵说:“没笑你。我是说,你这脑子,真适合干这个。”
沈括眼睛亮了。
“先生,您也觉得我能干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能。不过你得把那些书上的东西放一放,多看看手里的东西。”
沈括琢磨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,您是说,光看书没用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是没用。是光看书不够。书上的道理,是别人琢磨出来的。你得自己琢磨一遍,才知道对不对。”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起来。
“你看,你这个水轮,我帮你改改。”
他一边画一边说,沈括蹲在旁边,眼珠子跟着那根树枝转。
画完了,萧韵把树枝一扔。
“这样,水轮转一圈,碓头能磕四下。力省一半,米多舂一倍。”
沈括盯着地上的图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先生,您怎么想出来的?”
萧韵笑了笑。
“琢磨的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萧韵抬起头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细布直裰的中年人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
“萧匠人,在家呢?”
萧韵站起来。
“您是?”
那人拱了拱手。
“鄙人姓赵,在城东开了个磨坊。听说您会打水碓,想来问问,能不能帮我也打一个?”
萧韵愣了一下,看了看沈括。
沈括凑过来,小声说。
“先生,这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。他家有好几亩水田。”
萧韵点点头,转向那个赵掌柜。
“赵掌柜,您请坐。”
赵掌柜走进来,四下看了看。屋里窄,没什么地方可坐。他也不介意,就蹲在墙根那儿。
萧韵给他倒了碗水。
赵掌柜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“萧匠人,我那磨坊,现在用人推磨,一天推不了多少。听说您打的水碓,能自己转?”
萧韵说:“能。只要有水。”
赵掌柜说:“我那磨坊旁边就有条小河。您看能不能行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得去看看才知道。”
赵掌柜说:“那您哪天有空?我带您去看看。”
萧韵看了看沈括。
沈括小声说:“先生,这是好事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明天吧。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赵掌柜笑着站起来。
“那说定了。明天我来接您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沈括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先生,您接了?”
萧韵说:“接了。”
沈括笑了。
“先生,您这活计,又多了一个。”
萧韵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在想,这水碓,得用多少铁,得打多少齿轮,得收多少钱。
沈括在旁边说。
“先生,您要是打得好,以后肯定还有人来找。”
萧韵说:“但愿吧。”
第二天,赵掌柜果然来了。
他带着萧韵去了他的磨坊,在城东一条小河边上。萧韵看了看水流,看了看磨坊的位置,又问了问赵掌柜一天想磨多少粮。
问完了,他蹲在河边,看着水流,想了半天。
赵掌柜站在旁边,不敢打扰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韵站起来。
“能打。”
赵掌柜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萧韵说:“真的。不过得等一阵子。我现在手里还有活。”
赵掌柜说:“不急不急。您先忙您的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我算好了,给您画个图。您看了图,觉得行,我再打。”
赵掌柜连连点头。
“行行行。都听您的。”
萧韵回到窝棚,把这事跟媳妇说了。
媳妇听完,愣了愣。
“他爹,这水碓,你打过吗?”
萧韵说:“没打过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那你……”
萧韵说:“沈括的模型,我打过。真的,也差不多。”
媳妇没再说话。
萧韵蹲下来,开始琢磨那个水碓的图。
这一琢磨,就是好几天。
他把沈括画的图拿出来,改了又改。又把赵掌柜那磨坊的位置、水流的大小,在心里过了无数遍。
媳妇看他天天蹲在地上画来画去,也不打扰。只是每天做好饭,端到他旁边,他就着碗吃几口,又继续画。
铁蛋醒了,媳妇抱着他过来看。铁蛋盯着地上那些线条,眼睛都不眨。
画到第五天,萧韵终于画好了。
他把图拿给沈括看。
沈括看了半天,抬起头来。
“先生,这比您上次给我改的那个,还要好。”
萧韵说:“能行?”
沈括说:“能行。”
萧韵笑了。
第二天,他把图拿给赵掌柜看。
赵掌柜看了半天,看不懂。
“萧匠人,您说行就行。”
萧韵说:“那行。我回去算算料,算好了告诉您价钱。”
赵掌柜点点头。
萧韵回到窝棚,开始算。
算了两天,他报了个价:三两银子。
赵掌柜二话没说,掏了三两银子,拍在他手里。
萧韵拿着那三两银子,愣了半天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,也愣了。
“他爹,这么多?”
萧韵说:“是有点多。”
他把银子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那天晚上,他把那三两银子放在桌上,看了半天。
媳妇坐在旁边,也看着那银子。
铁蛋在床上睡着了,偶尔哼哼两声。
萧韵忽然开口。
“媳妇,咱明天去还债吧。”
媳妇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萧韵说:“现在。”
他从床底下把那个破木箱拖出来,把里面的钱全倒出来。加上今天的三两,一共四两二。
他把钱数了两遍,装进一个布袋里。
媳妇看着他。
“他爹,你想好了?”
萧韵说:“想好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萧韵拎着那个布袋,去了钱掌柜的铺子。
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萧韵?你来干啥?”
萧韵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。
“还债。”
钱掌柜愣了一下,打开布袋往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,还有一串一串的铜钱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你这是……哪儿来的?”
萧韵说:“挣的。”
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开始数钱。
数完了,他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。
“四两二。够还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钱掌柜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萧韵,你就不怕我收了你这些钱,以后刘三再来找你麻烦?”
萧韵说:“那是我的事。钱还了,咱两清。”
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萧韵,你行。”
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,递给萧韵。
“这是你的借据。撕了吧。”
萧韵接过来,看了看,撕成两半,扔在柜台上。
他转身就走。
走出铺子,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什么味都有。有卖吃食的香味,有马粪的臭味,有人的汗味。混在一起,就是汴梁城的味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窝棚,媳妇正在门口晾衣裳。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还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媳妇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萧韵走过去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哭。咱不欠人了。”
媳妇点点头,擦了擦眼角。
萧韵走进屋,走到床边,把铁蛋抱起来。
铁蛋刚醒,迷迷糊糊的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。
萧韵抱着他,走到门口,站在太阳底下。
“蛋儿,”他说,“咱不欠人了。”
铁蛋咿咿呀呀,小手拍他脸。
萧韵笑了。
媳妇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爷俩,也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