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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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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慢慢还债

过了年,天渐渐暖了。

窝棚门口那棵歪脖子树,枝头上冒出了嫩绿的芽。墙根的几只鸡比以前精神多了,天天咯咯哒哒地叫,铁蛋在屋里听见了,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喊。

萧韵那天从城外回来,肩上扛着个破布口袋,口袋里装着十几个没卖完的滑轮。他推开窝棚的门,把口袋往墙根一放,蹲下来数钱。

媳妇抱着铁蛋走过来,站在旁边看着。

萧韵把铜钱一个一个从怀里掏出来,数了两遍。

“今天卖了七个。”

媳妇眼睛亮了。

“七个?一百四十文?”

萧韵点点头,把钱递给她。

媳妇接过来,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
“他爹,咱这个月,卖了快四十个了。”

萧韵说:“差不多。”

媳妇算了算。

“四十个,八百文。加上以前攒的……”

她没往下说,但萧韵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
够还债了。

可他没接话,只是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床底下把那个破木箱拖出来。打开箱子,把里面的账本拿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
媳妇抱着铁蛋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
“他爹,你看啥?”

萧韵说:“算算还欠多少。”

他把账本摊在地上,手指点着一行一行的字。

钱掌柜的债,本钱二两,利钱滚到三两五。沈括介绍的那几个富户,水碓的钱已经收了,不欠。城东王员外那副门环,工钱三十文,刘三抽走二十五,他拿五文,那是活该,不算债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
“欠钱掌柜三两五。加上零零碎碎借的,不到四两。”

媳妇点点头。

萧韵说:“咱现在有多少?”

媳妇想了想。

“加上今天的一百四十文,快三两了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快了。”

媳妇看着他,忽然问。

“他爹,咱啥时候去还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再攒攒。攒够了,一次还清。”

媳妇点点头。

铁蛋在她怀里拱了拱,小手伸出来,往萧韵那边抓。萧韵伸手把他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

铁蛋抓着他的手指,往嘴里塞。

萧韵笑了。

“这小子,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
媳妇也笑了。

“长牙呢。”

萧韵低头看了看铁蛋的嘴,果然看见下牙床上有两个小白点。

“哟,还真长牙了。”

他把手指伸进去,轻轻碰了碰那两个小白点。铁蛋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嘬了嘬,把他手指咬住了。

不疼,痒痒的。

萧韵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忽然觉得,这一天的累,都不算什么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沈括来了。

他推开门进来,手里没拎那个布包袱,而是抱着一卷纸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收拾工具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
“先生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沈括把那卷纸递给他。

“我又画了一版图。您看看。”

萧韵接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
看着看着,他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
“这儿,你这个齿轮的齿数,对是对了,可大小不对。”

沈括凑过来看。

“怎么不对?”

萧韵说:“你这个水轮,带动第一个齿轮。第一个齿轮,带动第二个。第二个带动第三个。第三个带动碓头。你算过没有,第三个齿轮转一圈,碓头能磕几下?”

沈括愣了愣。

“这个……我没算。”

萧韵说:“你算算。”

沈括掏出小本子,开始算。

算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来。

“先生,第三个齿轮转一圈,碓头磕两下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那水轮转一圈,第三个齿轮能转几圈?”

沈括又算。

“水轮转一圈,第一个齿轮转……一又三分之一圈。第二个齿轮转……三又九分之一圈。第三个齿轮转……”

他算着算着,眉头皱起来。
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。

“存中,你这脑子,比算盘还好使。”

沈括抬起头来,脸有点红。

“先生别笑我。”

萧韵说:“没笑你。我是说,你这脑子,真适合干这个。”

沈括眼睛亮了。

“先生,您也觉得我能干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能。不过你得把那些书上的东西放一放,多看看手里的东西。”

沈括琢磨了一会儿。

“先生,您是说,光看书没用?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“不是没用。是光看书不够。书上的道理,是别人琢磨出来的。你得自己琢磨一遍,才知道对不对。”
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起来。

“你看,你这个水轮,我帮你改改。”

他一边画一边说,沈括蹲在旁边,眼珠子跟着那根树枝转。

画完了,萧韵把树枝一扔。

“这样,水轮转一圈,碓头能磕四下。力省一半,米多舂一倍。”

沈括盯着地上的图,眼睛瞪得老大。

“先生,您怎么想出来的?”

萧韵笑了笑。

“琢磨的。”

两人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萧韵抬起头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细布直裰的中年人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

“萧匠人,在家呢?”

萧韵站起来。

“您是?”

那人拱了拱手。

“鄙人姓赵,在城东开了个磨坊。听说您会打水碓,想来问问,能不能帮我也打一个?”

萧韵愣了一下,看了看沈括。

沈括凑过来,小声说。

“先生,这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。他家有好几亩水田。”

萧韵点点头,转向那个赵掌柜。

“赵掌柜,您请坐。”

赵掌柜走进来,四下看了看。屋里窄,没什么地方可坐。他也不介意,就蹲在墙根那儿。

萧韵给他倒了碗水。

赵掌柜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
“萧匠人,我那磨坊,现在用人推磨,一天推不了多少。听说您打的水碓,能自己转?”

萧韵说:“能。只要有水。”

赵掌柜说:“我那磨坊旁边就有条小河。您看能不能行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得去看看才知道。”

赵掌柜说:“那您哪天有空?我带您去看看。”

萧韵看了看沈括。

沈括小声说:“先生,这是好事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明天吧。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
赵掌柜笑着站起来。

“那说定了。明天我来接您。”

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沈括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先生,您接了?”

萧韵说:“接了。”

沈括笑了。

“先生,您这活计,又多了一个。”

萧韵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他脑子里在想,这水碓,得用多少铁,得打多少齿轮,得收多少钱。

沈括在旁边说。

“先生,您要是打得好,以后肯定还有人来找。”

萧韵说:“但愿吧。”

第二天,赵掌柜果然来了。

他带着萧韵去了他的磨坊,在城东一条小河边上。萧韵看了看水流,看了看磨坊的位置,又问了问赵掌柜一天想磨多少粮。

问完了,他蹲在河边,看着水流,想了半天。

赵掌柜站在旁边,不敢打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萧韵站起来。

“能打。”

赵掌柜眼睛亮了。

“真的?”

萧韵说:“真的。不过得等一阵子。我现在手里还有活。”

赵掌柜说:“不急不急。您先忙您的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我算好了,给您画个图。您看了图,觉得行,我再打。”

赵掌柜连连点头。

“行行行。都听您的。”

萧韵回到窝棚,把这事跟媳妇说了。

媳妇听完,愣了愣。

“他爹,这水碓,你打过吗?”

萧韵说:“没打过。”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那你……”

萧韵说:“沈括的模型,我打过。真的,也差不多。”

媳妇没再说话。

萧韵蹲下来,开始琢磨那个水碓的图。

这一琢磨,就是好几天。

他把沈括画的图拿出来,改了又改。又把赵掌柜那磨坊的位置、水流的大小,在心里过了无数遍。

媳妇看他天天蹲在地上画来画去,也不打扰。只是每天做好饭,端到他旁边,他就着碗吃几口,又继续画。

铁蛋醒了,媳妇抱着他过来看。铁蛋盯着地上那些线条,眼睛都不眨。

画到第五天,萧韵终于画好了。

他把图拿给沈括看。

沈括看了半天,抬起头来。

“先生,这比您上次给我改的那个,还要好。”

萧韵说:“能行?”

沈括说:“能行。”

萧韵笑了。

第二天,他把图拿给赵掌柜看。

赵掌柜看了半天,看不懂。

“萧匠人,您说行就行。”

萧韵说:“那行。我回去算算料,算好了告诉您价钱。”

赵掌柜点点头。

萧韵回到窝棚,开始算。

算了两天,他报了个价:三两银子。

赵掌柜二话没说,掏了三两银子,拍在他手里。

萧韵拿着那三两银子,愣了半天。

媳妇在旁边看着,也愣了。

“他爹,这么多?”

萧韵说:“是有点多。”

他把银子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
那天晚上,他把那三两银子放在桌上,看了半天。

媳妇坐在旁边,也看着那银子。

铁蛋在床上睡着了,偶尔哼哼两声。

萧韵忽然开口。

“媳妇,咱明天去还债吧。”

媳妇愣了一下。

“现在?”

萧韵说:“现在。”

他从床底下把那个破木箱拖出来,把里面的钱全倒出来。加上今天的三两,一共四两二。

他把钱数了两遍,装进一个布袋里。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他爹,你想好了?”

萧韵说:“想好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,萧韵拎着那个布袋,去了钱掌柜的铺子。

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
“萧韵?你来干啥?”

萧韵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。

“还债。”

钱掌柜愣了一下,打开布袋往里看了一眼。

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,还有一串一串的铜钱。

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
“你这是……哪儿来的?”

萧韵说:“挣的。”

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开始数钱。

数完了,他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。

“四两二。够还了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钱掌柜看着他,忽然问。

“萧韵,你就不怕我收了你这些钱,以后刘三再来找你麻烦?”

萧韵说:“那是我的事。钱还了,咱两清。”

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萧韵,你行。”

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,递给萧韵。

“这是你的借据。撕了吧。”

萧韵接过来,看了看,撕成两半,扔在柜台上。

他转身就走。

走出铺子,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他眯起眼睛。
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什么味都有。有卖吃食的香味,有马粪的臭味,有人的汗味。混在一起,就是汴梁城的味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
回到窝棚,媳妇正在门口晾衣裳。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
“还了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媳妇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
萧韵走过去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别哭。咱不欠人了。”

媳妇点点头,擦了擦眼角。

萧韵走进屋,走到床边,把铁蛋抱起来。

铁蛋刚醒,迷迷糊糊的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。

萧韵抱着他,走到门口,站在太阳底下。

“蛋儿,”他说,“咱不欠人了。”

铁蛋咿咿呀呀,小手拍他脸。

萧韵笑了。

媳妇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爷俩,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