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解围
解围那天,天晴得不像话。
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寨墙上的黄土都泛着白光。萧韵站在“萧家铺子”旁边,眯着眼睛往远处看。山坡上黑压压的西夏人已经退了,只剩下一片狼藉——折断的旗杆、丢弃的刀枪、横七竖八的尸体。
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。
寨门大开,军士们涌出去。有的欢呼,有的跪在地上哭,有的抱着战友的尸体发呆。萧韵没动,他蹲下来,继续修手里那把刀。
刀是刚才一个军士送来的,刀刃卷得不成样子。那军士说,这是他用惯的刀,跟了他三年,舍不得扔。
萧韵把刀烧红,一锤一锤地敲。当当当的声音在寨子里回荡,跟远处的欢呼声混在一起。
“萧匠人,还修什么?解围了!”
有人冲他喊。
萧韵没抬头。
“修完再说。”
那人跑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是那个年轻的军士,姓石,大家都叫他石头。围城那几天,石头天天来他这儿蹲着,有时候递碗水,有时候帮忙递工具。
石头瘦了一圈,眼眶凹进去,但眼睛还亮着。
“萧匠人,你说,咱们真活着出来了?”
萧韵说:“真活着。”
石头咧嘴笑了。
“我娘在家等我呢。我得赶紧回去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石头站起来,跑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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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完刀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萧韵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。围城这半个月,他几乎没睡过整觉。困了就在“萧家铺子”旁边眯一会儿,醒了就继续修。
他把修好的刀放在一边,抬头看了看寨墙。
寨墙上站着几个军士,握着刀枪,盯着远处的山坡。虽然西夏人退了,但他们不敢放松。
萧韵往寨墙上走去。
寨墙不高,石头垒的,踩上去有点晃。他扶着墙头,往远处看。
山坡上,宋军的旗帜在风里飘着。那些旗子是红色的,在一片灰黄的山坡上格外显眼。旗子下面,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收拾战场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围城第五天那个从寨墙上滚下来的军士。那人浑身是血,挣扎着要起来,嘴里喊着“刀……我的刀”。他把刀修好了递给他,那人接过来,点了点头,又爬上寨墙。
后来呢?
那天晚上,那人躺在担架上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医官说,没救过来。
萧韵站在寨墙上,看着远处的山坡,心里空落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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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落山的时候,萧韵回到“萧家铺子”旁边。
他点起火,把炉子烧热,继续干活。还有几把刀没修完,几支箭没磨好。
石头又跑过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“萧匠人,喝点。”
萧韵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是稠的,里面还有几块肉。
“哪儿来的?”
石头说:“援军带来的。每人一碗。”
萧韵点点头,继续喝。
石头蹲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萧匠人,你不累吗?”
萧韵说:“累。”
石头说:“那你怎么还修?”
萧韵说:“修完就不累了。”
石头笑了。
“你这人,真有意思。”
萧韵没说话,继续喝粥。
喝完了,他把碗还给石头,继续干活。
石头蹲在旁边,也不走。
过了好一会儿,石头忽然说。
“萧匠人,你知道吗,围城那几天,我最怕的不是死。”
萧韵抬起头。
“怕什么?”
石头说:“怕我娘等不到我。我出来的时候,她拉着我的手说,早点回来。我说,好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夜空,眼睛亮亮的。
“要是我死在这儿,她得多难过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石头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韵说:“你命大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萧匠人,你这话我爱听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我回去睡觉了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他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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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萧韵修完了最后一把刀。
他把刀放在一边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围城这半个月,他修了多少件军械,自己都数不清了。刀、枪、箭、弩,什么都有。那些军士们来的时候,有的满脸血,有的断胳膊断腿,有的抱着战友的尸体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修东西。
修完这把,修那把。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用,但那些军士拿到修好的刀枪时,眼睛里会亮一下。那就够了。
他靠在“萧家铺子”的车轮上,看着夜空。
月亮出来了,白白的,亮亮的,照得寨子里一片银白。星星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密密麻麻的。
北斗还在那儿。
指着汴梁的方向。
他看着那颗星星,心里忽然想起铁蛋。
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?是睡着了,还是抱着媳妇的腿要糖吃?
他想起铁蛋挥着小手说“爹早点回来”的样子,心里酸酸的。
快了。
等仗打完了,就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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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萧韵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寨子里乱成一团。军士们跑来跑去,有的在收拾东西,有的在搬运军械。远处传来号角声,沉沉的,闷闷的。
石头跑过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萧匠人,要走了!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走?”
石头说:“援军来了,咱们这寨子不用守了。上头有令,所有人撤回大营。”
萧韵站起来,往寨墙上看。寨墙上,有人在拆那些守城的器械。寨门外,一队队军士正在往外走。
他忽然有点恍惚。
这就走了?
围了半个月,死了那么多人,就这么走了?
石头拽了他一把。
“萧匠人,快收拾东西!”
萧韵回过神来,开始收拾“萧家铺子”上的工具。炉子得拆,工具得装,铁料得打包。他忙活了半天,总算把东西都收拾好了。
牛车还是那辆牛车,轮子修好了,车板也加固了。他把东西装上,赶着牛车,跟在队伍后面往外走。
走出寨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寨墙还是那个样子,土黄色的,矮矮的。寨门敞开着,里面空荡荡的。风吹过来,卷起一阵尘土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回头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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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走得很慢。
山路不好走,牛车摇摇晃晃的。萧韵坐在车上,看着两边的山慢慢往后退。山还是那个样子,灰黄色的,光秃秃的,一层一层的。
走了大半天,太阳偏西的时候,到了一个更大的寨子。
这就是大营了。
寨墙比之前那个高多了,石头垒的,又厚又结实。寨门口站着很多军士,手里握着刀枪,脸上晒得黝黑。
萧韵赶着牛车进去,找了个角落把车停下。
他刚把东西卸下来,就有人来找他。
是李军械官。
老李还是那个样子,黑瘦黑瘦的,眼睛亮亮的。他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萧韵一眼。
“萧匠人,听说你被围了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老李说:“半个月?”
萧韵说:“半个月。”
老李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。
“还活着,好。”
他拍了拍萧韵的肩膀。
“好好歇几天。过两天有新的活。”
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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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萧韵躺在土坯房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这房子比之前那个寨子里的好多了,墙是实的,房顶不漏风。可他还是睡不着。
他想着围城那半个月的事,想着那些死去的军士,想着那个让他修刀的年轻人。
他想起那人说的话。
“我家里还有老娘。”
他不知道那人的老娘知不知道他已经死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是凉的,有点潮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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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萧韵起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他推开门出去,外头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了看周围。
寨子里人来人往,有军士,有工匠,有运送军械的车辆。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跟汴梁军器监里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沈括。
那小子现在在钱塘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守丧要三年,三年后才能回来。
他想,等回去以后,一定要把围城的事讲给沈括听。那小子肯定又要掏出小本子记。
也讲给铁蛋听。
那小子,也肯定喜欢。
他站在那儿,晒着太阳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围城结束了。
他还活着。
快了。
等仗打完了,就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