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军坊来人
那场雨下了三天才停。
萧韵蹲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的泥地慢慢晒干。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到处都亮。墙根的几只鸡在地上刨食,刨得尘土飞扬。
铁蛋在小床上躺着,两只小脚蹬来蹬去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。他现在会翻身了,一不留神就翻到床边,吓得媳妇赶紧跑过去把他扶正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墙根那堆铁料快用完了。苏钢还剩指甲大一小块,熟铁也只剩几根边角料。他翻了翻,把能用的挑出来,归拢到一边。
得进货了。
他正想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几个人。靴子踩在泥地上,噗叽噗叽的,走得很快。
萧韵心里一动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巷子里来了三个人。打头的穿着公服,是官府的人。身后跟着两个,一个高一个矮,也穿着公服,看着像随从。
萧韵站在门口,没动。
那人走到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是萧韵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抖开,举到他面前。
“军器监的。找你有点事。”
萧韵看了一眼那张纸,上面盖着红印,字他不认得。
“什么事?”
那人把纸收起来,揣回怀里。
“听说你手艺好,会打军械?”
萧韵心里一沉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会一点。”
那人笑了笑。
“会一点?你在南唐军械坊待过九年,这叫会一点?”
萧韵没说话。
那人说:“别紧张。不是坏事。朝廷要打仗了,军器监缺人手,到处找能工巧匠。你这样的,正是我们要的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给谁干?干什么活?”
那人说:“给朝廷干。改良弩机。”
萧韵看了看自己的窝棚,又看了看屋里。
媳妇站在里屋门口,脸色煞白,怀里抱着铁蛋。铁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还在那儿咿咿呀呀地叫。
萧韵收回目光,看着那人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想什么?这是给朝廷干活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萧韵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家里有媳妇孩子,得安排好了。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窝棚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给你三天。三天后我来听信儿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那两个随从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那个高的回头看了萧韵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去。
媳妇迎上来,眼眶红红的。
“他爹……”
萧韵摆摆手。
“没事。”
他走到床边,把铁蛋抱起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亮亮的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他才七个多月。还没学会坐,还没学会爬,还没学会叫爹。
萧韵抱着他,在屋里慢慢踱步。
媳妇跟在后面。
“他爹,你……你去吗?”
萧韵没说话。
媳妇说:“你要是不想去,咱们就走。回南边去,或者去别的地方。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走不了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萧韵说:“官府找上门了,能走到哪儿去?”
媳妇的眼眶又红了。
萧韵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怕。我去看看。能干就干,不能干再说。”
媳妇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下午的时候,沈括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脸上带着忧色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收拾工具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沈括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萧韵说:“你都知道了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我爹跟我说的。军器监的人今天来找您了。”
萧韵说:“来了。”
沈括说:“您怎么想的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括看着他。
“先生,您不想去?”
萧韵说:“不是不想去。是不知道去了会怎样。”
他看着沈括。
“存中,你知道军器监是什么地方吗?”
沈括说:“知道。管军械的。”
萧韵说:“对。管军械的。我在南唐军械坊待了九年,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地方,规矩多,人心杂。干好了有人眼红,干砸了要掉脑袋。”
沈括沉默了。
萧韵说:“可要是不去,官府能放过我吗?”
沈括说:“我爹说,这事您自己拿主意。要是真不想去,他帮您想办法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你爹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我爹说,您是个有本事的人。不能折在这种事上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爹真是个好人。”
沈括说:“我爹说,您也是个好人。”
两人都没说话。
铁蛋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。萧韵站起来,走过去把他抱起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却盯着沈括。
沈括走过来,看着铁蛋。
“先生,他长牙了。”
萧韵低头看了看。铁蛋张着嘴,露出下面两颗小白牙。
“嗯。长了两颗。”
沈括说:“他真快。”
萧韵说:“快什么?都快八个月了。”
他把铁蛋放回床上,蹲下来继续收拾工具。
沈括也蹲下来。
“先生,您要是去军器监,铁蛋怎么办?”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括说:“我娘说,小孩不能没有爹。”
萧韵笑了。
“你娘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外头的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巷子里有几个孩子在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花猫。花猫嗖的一下爬上墙头,孩子们站在下面仰着头看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沈括还蹲在原处,看着他。
萧韵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存中,我问你句话。”
沈括说:“先生请说。”
萧韵说:“你说,我该去吗?”
沈括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沈括说:“我要是您,可能也不想去。可我要是您,可能又会想去。”
萧韵说:“为什么?”
沈括说:“因为您的手艺好。您改良的那个弩机,比我见过的都好。要是能让更多人用上,前线打仗的将士就能少死几个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存中,你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铁蛋抱起来。
铁蛋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握成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把他轻轻放回床上。
媳妇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想好了?”
萧韵说:“想好了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去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去。”
媳妇的眼眶又红了,可她没哭。
萧韵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怕。我去看看,能干就干,不能干再说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萧韵转身,看着沈括。
“存中,明天你陪我走一趟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?”
萧韵说:“军器监。”
沈括的眼睛亮了。
“先生,您想好了?”
萧韵说:“想好了。”
他蹲下来,继续收拾工具。
沈括蹲在他旁边,脸上带着笑。
“先生,我陪您去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外头的天渐渐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睡得正香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那火光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想,不管前面是什么,他都得去。
为了媳妇,为了铁蛋,为了这个窝棚。
他得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