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又见沈括
腊月二十的汴梁城,冷得能冻掉耳朵。
萧韵那天早上起来,推开门,外头的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巷子里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脚底板生疼。那几只鸡缩在墙根,爪子蜷在肚子底下,一动不动。
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那个黑影,好些天没再出现了。可来找他打东西的人,也一个都没来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。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“今天还出去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去城东那几个村子转转。昨天那个村的老丈说,那边还有几个村没去过。”
媳妇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把粥熬上。粥好了,他盛了一碗,蹲在灶边喝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把那十几个滑轮装进破布口袋里,背在身上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媳妇一眼。
“中午不回来吃了。别等我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萧韵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风很大,吹得他身上的短褐猎猎作响。他把衣裳裹了裹,低着头快步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天渐渐亮了。他走到一个村子口,停下来往里看。
这个村子他从来没来过。村口有棵大槐树,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。见他过来,都抬起头来看他。
萧韵走过去,拱了拱手。
“几位老丈,请问村里有井吗?”
一个老人点点头。
“有。村东头。”
萧韵说:“打水费劲不?”
老人叹了口气。
“费劲。一桶水,壮劳力都得拽半天。家里没壮劳力的,更别提了。”
萧韵把口袋放下来,拿出一个滑轮。
“老丈,您看看这个。”
老人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是啥?”
萧韵说:“滑轮。架在井口,绳子搭上去,一拽就上来了。省一半力。”
老人眼睛亮了。
“真有这东西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我打的。您要是不信,找个井试试。”
老人站起来,领着他往村东走。
井边有个年轻人正在打水,拽得满头是汗。萧韵走过去,把滑轮架在井口,绳子搭上去,一头拴着木桶,一头用手拽。他轻轻一拽,木桶就上来了。
那个年轻人眼睛都直了。
老人也愣了,半天才说:“这东西……这东西真好使!”
萧韵把桶放下,把滑轮拆下来,递给他。
“您试试。”
老人接过来,学着萧韵的样子,把滑轮架在井口。他拽了一下,木桶上来了。又拽了一下,又上来了。拽了四五下,他抬起头来,脸上全是笑。
“这东西,真好使!”
萧韵笑了。
“二十文一个。您要几个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我先要一个。回去给村里人看看。他们要是也要,再来找你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老人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,递给萧韵。
萧韵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他把剩下的滑轮装好,背在身上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老人还站在井边,拿着那个滑轮,翻来覆去地看,脸上还带着笑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
这一天,他又跑了三个村子,又卖了五个滑轮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回到窝棚,从怀里掏出那一百文钱,递给媳妇。
媳妇接过来,数了数,眼睛亮了。
“又卖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五个。”
媳妇把那钱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“他爹,这法子真能行。”
萧韵蹲下来,开始生火做饭。
“试试呗。”
媳妇坐到他旁边,看着他。
“那个刘三,会不会又去堵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他堵了一个村,堵不了所有。汴梁城外有多少村子?他派得过来吗?”
媳妇没再说话。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外头的天渐渐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萧韵看着那火光,脑子里还在转。
今天去的这几个村子,都是他新找的。刘三不一定知道。就算知道了,他明天换一个方向,再去另外几个村子。刘三能派人盯着一个,盯不了十个。
他这样想着,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第二天,他又去了另外三个村子,又卖了六个滑轮。
第三天,又卖了七个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他每天早出晚归,跑遍了城南城东的几十个村子。那些农人看见他的滑轮,试了之后都掏钱买。有的买一个,有的买两个,有的买回去用了好使,又来买第二个。
短短十来天工夫,他打了四十多个滑轮,卖了四十多个。
媳妇床底下的罐子,又装满了。
那天晚上,媳妇把罐子抱出来,把里面的钱倒在床上,一个一个地数。数完了,她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他爹,咱的钱,够还钱掌柜的债了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多少?”
媳妇说:“加上以前攒的,够还了。还能剩个一两多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媳妇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着,有点不真实。”
媳妇笑了。
“有啥不真实的?你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跑出来的,都是实的。”
萧韵也笑了。
两人把钱收起来,躺下睡觉。
萧韵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看见一点点星光,一闪一闪的。
他想起刘三那天说的话。
“补上,以后按规矩来。离那个沈公子远点。”
他想起沈括那张白白净净的脸,想起他蹲在旁边看打铁时的眼神,想起他叫“先生”时候的样子。
这几天他忙着跑村子,好几天没见沈括了。
那小子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算了。来不来是他的事。他萧韵,就是个打铁的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他这样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起来的时候,天晴了。
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到处都亮。经过几天的好天气,地上的泥全干了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巷子里的鸡也比平时精神,咯咯哒哒地跑来跑去。
萧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。
是沈括。
他穿着那身半旧的襕衫,脸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一卷纸,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。
萧韵愣了一下,没动。
沈括走到跟前,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括跟着他进了屋。
屋里光线暗,灶膛里的火正旺。萧韵蹲下来,把昨天没卖完的几个滑轮拿出来,继续磨。沈括蹲在旁边看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先生,这几天您去哪儿了?”
萧韵头也不抬。
“城外,卖滑轮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卖了这么多天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跑了十几个村子,卖了四十多个。”
沈括眼睛亮了。
“四十多个?那得多少钱?”
萧韵说:“二十文一个,八百多文。”
沈括掏出小本子,刷刷刷地记。记完了,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先生,那个刘三,没再去堵您?”
萧韵说:“他堵了一个村,堵不了所有。”
沈括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先生,您这脑子……”
萧韵也笑了。
“不是脑子好使,是被逼的。”
沈括把手里那卷纸展开,递给他。
“先生,您看看这个。”
萧韵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图。画的是一个水轮,旁边连着几个齿轮,齿轮又连着几个碓头。比之前那些图精细多了,齿轮画了齿,水轮标了尺寸,连齿轮怎么咬合都画了几根线示意。
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有长进。”
沈括眼睛一亮。
“先生,您看还有哪儿不对?”
萧韵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“这儿,你标的尺寸还是不对。这个齿轮要咬那个齿轮,齿的间距得一样。你算的时候,得把齿的厚度算进去。”
沈括愣了愣,低头看着图,琢磨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是说,齿占的地方也要算?”
“对。齿有厚薄,占的地方就不一样。齿厚了,间距就得大;齿薄了,间距就得小。不算这个,咬不上。”
沈括掏出小本子,刷刷刷地记。
记完了,他把图收起来,忽然问。
“先生,那个刘三,这几天没再来找您麻烦吧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沈括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问。
“存中,你这几天去哪儿了?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跟着家父去了趟衙署。”
萧韵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两人蹲在地上,对着那张图,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起来。
太阳越升越高,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媳妇从里屋出来,端了两碗热水,递给萧韵一碗,又递给沈括一碗。
沈括接过来,连忙道谢。
“多谢嫂夫人。”
媳妇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进去了。
沈括端着那碗热水,低头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喝下去胃里暖和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先生,您这几天跑村子,累不累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累。但比没活干强。”
沈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,您要是有空,帮我看看这个水碓的图。我想做个大的,真能用的那种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你真想做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行。不过得慢慢来。先把图改好,再琢磨怎么做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沈括眼睛亮了。
“多谢先生!”
萧韵摆摆手。
“别谢。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。”
两人又蹲在一起,对着那张图琢磨起来。
琢磨了一上午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来就来。”
沈括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。
那人站在那儿,往这边看。
萧韵心里一紧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又是那个黑影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媳妇正在屋里收拾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谁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蹲下来,继续磨那几个滑轮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那个黑影,到底是谁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是刘三的人。”
媳妇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他还盯着咱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吧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爹,咱怎么办?”
萧韵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怕。他爱盯着就盯着。咱该干啥干啥。”
媳妇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萧韵继续磨那个滑轮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萧韵磨着磨着,忽然想起沈括临走时说的那句话。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他笑了笑。
来就来。
管他什么黑影不黑影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