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山地弩
萧韵在边关待了一个月,才算真正摸清了这里的门道。
这地方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。汴梁那边是平原,一眼望不到边,庄稼地连成片。这儿全是山,一座连着一座,黑压压的,像是趴在地上的巨兽。山上长满了树,松树、柏树,密密麻麻的,走进去连天都看不见。
路也不好走。全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一下雨就变成泥潭。萧韵刚来那几天,走路都不习惯,总觉得脚底下滑溜溜的,走几步就得扶一下墙。
可那些军士们,一个个走得飞快。他们穿着草鞋,踩着山路,跟走平地一样。
这天下午,萧韵正蹲在住处门口修一把刀,王二忽然跑过来。
“萧匠人,你这弩,能不能再改改?”
萧韵抬起头。
“怎么改?”
王二蹲下来,比划着说:“林子里树多,端着长弩走,不是撞这儿就是撞那儿。等把弩端起来,人早跑没影了。”
旁边又凑过来一个军士,插嘴道:“还有那弓弦,拉起来费劲。在林子里走半天,胳膊都酸了,哪还有力气拉?”
萧韵听着,心里慢慢有了数。
他站起来,把手里那把刀放下。
“我琢磨琢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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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萧韵一直在琢磨这事儿。
他把宋军的弩拿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那弩确实长,比他的胳膊还长一截。弩臂是木头的,很沉。弓弦绞得紧,拉起来费劲。
他找那些军士聊天,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弩。
有的说,要短,好带。
有的说,要轻,不累人。
有的说,要劲儿大,一箭能射穿西夏人的皮甲。
萧韵心里有了数。
他开始动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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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找了几块山上的硬木,都是那些军士帮他砍的。那木头沉甸甸的,纹理细密,一看就结实。他把木头削成弩臂的形状,比原来的短了一截。
然后又找了几根弓弦,是那些军士从西夏人那儿缴获的。那弦比宋军的粗,也更有劲儿。他把几根弦绞在一起,做成新的弓弦。
最难的是机括。原来的机括太涩,张弦费劲。他把机括拆开,用小锉刀一点一点地磨,磨得光光滑滑的,咬合得紧紧的。
他忙活了三天,总算做出一把新的弩。
那弩比原来的短了一截,轻了一半,但劲儿一点儿没小。他把弩拿给王二看。
“试试。”
王二接过来,掂了掂,眼睛亮了。
“这么轻?”
他端起弩,对着远处的树干,一扣扳机。
嗖——
箭飞出去,稳稳钉在树干上。
王二跑过去看了看,又跑回来。
“好使!比原来的好使多了!”
萧韵说:“再试试拉弦。”
王二拉了一下弦,又拉了一下,脸上露出笑来。
“省力!真省力!”
他把弩递给旁边的人,那人也试了试,连连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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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得很快。
第二天,就有更多人来找萧韵,问能不能也给他们打一把那样的弩。
萧韵来者不拒。他让那些军士自己去砍木头,自己去缴获弓弦,然后他一架一架地做。白天做,晚上也做,有时候做到半夜,手都酸了。
那些军士也不白拿他的弩。有的给他送吃的,有的给他送喝的,有的干脆蹲在旁边给他打下手。
萧韵一边做,一边跟他们聊天。
他知道了王二家在河北,家里还有个老娘;知道了赵大出来三年了,儿子今年该四岁了;知道了李三刚成亲一个月就被征来边关,天天想家。
他也跟他们讲汴梁的事。
讲大相国寺的格物市,讲城南的烂泥塘,讲那棵歪脖子树,讲他媳妇和儿子。
那些军士听着,眼睛都亮亮的。
“萧匠人,你儿子多大了?”
萧韵说:“两岁多了。”
“会叫爹了吗?”
萧韵笑了。
“会。叫得可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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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晚上,萧韵正在做弩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。
“西夏人来了!”
他愣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活,推开门出去。
外头乱成一团。军士们跑来跑去,有的拿刀,有的拿枪,有的往寨墙上跑。火把的光晃来晃去,照得人脸上一明一暗的。
萧韵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王二跑过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萧匠人,你躲好!”
说完就跑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听着外头的喊杀声,心里咚咚直跳。
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个。
那些声音,有人的喊叫,有刀枪的碰撞,有箭矢的破空声。混在一起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转身进屋,把刚做好的几把弩抱起来,往寨墙下跑。
跑到寨墙下,他看见那些军士正往上爬。他把弩递给他们。
“拿着!试试!”
那些军士接过弩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爬上寨墙。
萧韵站在下面,听着上面的动静。
嗖嗖嗖——
箭矢飞出去的声音。
然后是一阵欢呼。
“射中了!”
萧韵心里一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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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西夏人退了。
萧韵坐在门口,看着那些军士一个个回来。有的身上带着伤,有的衣服被划破了,但脸上都带着笑。
王二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萧匠人,你那弩,真好使。”
萧韵说:“怎么好使?”
王二说:“轻。在林子里端着跑,不累。拉弦也省力,射得快。”
他看着萧韵,忽然笑了。
“我那把,射中了两个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两个?”
王二点点头。
“两个。一个射中了肩膀,一个射中了腿。”
萧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萧匠人,你救了人命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。
萧韵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想,也许,他真的能做点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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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萧韵又站在寨墙上,看着远处的山林。
月亮出来了,白白的,亮亮的,照在山林上,映出黑乎乎的轮廓。风吹过来,带着山林的气息,凉凉的,潮潮的。
赵大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萧匠人,看什么呢?”
萧韵说:“看山。”
赵大说:“山有什么好看的?”
萧韵说:“想着以后回去,讲给我儿子听。”
赵大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儿子多大了?”
萧韵说:“两岁多。”
赵大说:“那他听得懂吗?”
萧韵说:“听不懂也听。他喜欢听我讲东西。”
赵大点点头。
两人都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月亮越升越高,照得山林一片银白。
萧韵看着那月光,心里想起铁蛋。
想起他蹲在地上玩自动木人的样子,想起他抱着自己的腿喊“爹”的样子。
他心里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
他想,等回去了,一定要把这些都讲给铁蛋听。
讲这里的山,这里的树,这里的军士。
那小子,肯定喜欢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