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火候
第三章火候
天黑透了。
萧韵蹲在灶前，就着那盏豆油灯，把几根锈铁条一根根摆在膝盖上。灯芯只有一根，火苗细细的，一晃一晃，照得那些锈斑忽明忽暗。
媳妇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，坐在床边纳鞋底，一针一线，慢得很。听见萧韵翻动铁条的声响，她抬起头来。
“还不睡？”
萧韵没回头，只是用手指捻了捻铁条上的锈迹，捻下一片红褐色的粉末。
“睡不着。”
媳妇把鞋底放下，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些铁条。她不懂铁，但她看得懂萧韵的脸色——眉头皱着，嘴角抿着，是心里有事的样子。
“料不行？”她轻声问。
萧韵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
“行是行。就是得费点功夫。”
他把那几根铁条并排放在地上，从墙角那个破筐里翻出一块黑乎乎的铁。那块铁比拳头大一点，表面坑坑洼洼，黑里透着一点暗青色的光。
媳妇认得那块铁。那是从南唐带出来的，一路从江都府到汴梁，推着独轮车，过江的时候差点掉进水里，萧韵硬是捞上来了。
“你要用这个？”她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给外人打门环，犯得着用这么好的料？”
萧韵把那块苏钢举起来，对着灯照了照。灯光映在铁上，那些坑洼的深处泛着幽幽的光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犯得着。”他说。
媳妇没懂。
萧韵把苏钢放下，指着地上那几根锈铁条：“这料是行里给的，锈成这样，锻完了能用的没多少。打出来的门环，看着还行，使不上两年就得裂。”
他又拿起苏钢，掂了掂。
“这个是苏钢。当年在军械坊，师父攒了好几年才攒下这么几块。打成芯子，装进去，外头那层就算磨薄了、裂了，芯子还在，还能接着使。”
媳妇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那刘三要是看出来呢？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看出来又怎样？”
媳妇说：“他要是问，这门环怎么这么结实，你怎么说？”
萧韵想了想，咧嘴笑了。
“就说我手艺好。”
媳妇没笑，只是看着他。
萧韵把那块苏钢放回原处，又看了看那几根锈铁条。
“媳妇，你知道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？”
媳妇摇摇头。
萧韵盯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，那点火光映在他眼睛里，一晃一晃的。
“他说，手艺这东西，骗得了人，骗不了火。火候到了，铁会说真话。”
媳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火候不到呢？”
萧韵转过头来，看着她。
“火候不到，打出来的就是废铁。看着像那么回事，一使就坏。人家花了钱，买回去的是个摆设，心里能舒服？”
媳妇没再说话。
萧韵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。外头黑漆漆的，只有远处几户人家透出一点灯火。风停了，巷子里静得很，连狗都不叫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把门关上，转身回来。
“今晚我晚点睡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干啥？”
“把这料烧一烧，锻一锻。”萧韵已经开始往灶膛里添柴，“把锈烧掉，把渣子挤出来。能用的部分留着，不能用的扔掉。”
媳妇站起来，走到灶台边，把那盏豆油灯挪近了些。
“我陪你。”
萧韵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里屋。
“你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“没事。”媳妇说，“你一个人熬，我看着也不踏实。”
萧韵没再说什么，只是点点头。
灶膛里的火越来越旺，火光把整个窝棚照得亮堂堂的。萧韵把那几根锈铁条一根根放进火里，盯着它们慢慢变红。
媳妇坐在旁边，看着他。
铁条在火里变红。先是暗红，像炭火的那种颜色。然后是亮红，红得发亮，红得刺眼。最后是黄白色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萧韵盯着那些铁条，一动不动。
媳妇忍不住问：“什么时候能拿出来？”
萧韵没回答，只是盯着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动了。火钳伸进灶膛，夹住那根最红的铁条，迅速放在铁砧上。另一只手抡起锤子，一锤砸下去。
当——
火星四溅。那些铁锈被烧成了渣子，一锤就崩下来一大片，落在泥地上，嗤嗤地冒着烟。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他一锤一锤地砸，把那根铁条从头砸到尾，从尾砸到头。每砸一锤，铁条就扁一点，长一点，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就平一点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砸到铁条发暗了，萧韵把它放回火里，继续烧。然后又夹出下一根，继续砸。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窝棚里只有打铁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紧不慢。
第三根，第四根，第五根。
萧韵的额头开始冒汗，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铁砧上，刺啦一声就蒸发了。他顾不上擦，只是一锤一锤地砸。
媳妇端了一碗水过来，放在他手边。
萧韵看了一眼，没喝，继续砸。
砸到后半夜，那几根锈铁条都锻完了。原本一堆锈迹斑斑的废料，现在变成了几根光滑结实的铁条。虽然比原来薄了不少，但分量还在，硬度还在。
萧韵把那几根铁条并排放在地上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媳妇把水碗又端过来。
这回他接了，一口气喝了个干净。
“好了？”媳妇问。
萧韵摇摇头。
“这才刚开始。芯子还没打，外片还没打。三天时间，紧得很。”
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腰。蹲得太久，膝盖都僵了，站起来的时候咔咔响。
媳妇看着他，忽然说。
“那个苏钢，你什么时候用？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明晚。芯子得用好料，不能马虎。”
媳妇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萧韵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往外看了一眼。外头还是黑的，但东边天上已经有一点白了，是快天亮的意思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来，躺到床上。
媳妇也躺下来，挨着他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媳妇忽然开口。
“他爹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个刘三，他以后会不会还来找麻烦？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”
媳妇的手紧了紧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萧韵翻了个身，看着她。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，只看见她的眼睛，亮亮的，有光。
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”他说，“他来找麻烦，我就接着。反正我有手艺，饿不死。”
媳妇没说话，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萧韵伸手，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媳妇点点头，闭上眼睛。
萧韵也闭上眼睛。
耳边还响着打铁的声音，当当当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从自己心里响起来。
他想着那些铁条，想着那块苏钢，想着三天后要交的门环。
想着想着，就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还在打铁。火候正好，铁在锤下唱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