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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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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八章 狱中日月与市井之声

萧韵不知道自己在那间牢房里待了多久。

他只记得,进来的时候是初春,出去的时候也是初春。中间隔了整整两轮四季。

牢房很小,三步长,两步宽。墙是土坯的,潮乎乎的,长着一层绿毛,用手一摸,湿漉漉的。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,已经压得扁平,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味。墙角有个老鼠洞,越来越大,夜里能听见老鼠吱吱叫,有时候还能感觉到它们从草上跑过去,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脚踝。

萧韵一开始睡不着。后来习惯了,倒头就睡。

唯一的光亮来自墙上那个巴掌大的铁窗。铁条锈迹斑斑,中间的空隙窄得连拳头都伸不出去。透过那个小窗,能看见一小块天空。

春天的时候,那一小块天空是蓝的,偶尔有几只燕子飞过,黑影一闪就不见了。

夏天的时候,那一小块天空是灰的,雷雨来的时候,雨水会从铁窗里泼进来,把他浇个透湿。他躲到墙角,缩成一团,听着雷声滚滚,看着闪电把那一小块天空撕成碎片。

秋天的时候,那一小块天空是高的,湛蓝湛蓝的,偶尔能看见几片枯叶飘进来,落在干草上,他捡起来,凑在鼻尖闻一闻,有泥土的味道,有远方的味道。

冬天的时候,那一小块天空是白的,雪花飘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凉凉的,很快就化成水,顺着脸颊流下来,像是眼泪。

他就靠着这一小块天空,知道四季在轮换。

铁窗外有一棵老柳树。

春天的时候,柳树抽芽,嫩绿的叶子在那个小方框里摇晃,一晃一晃的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夏天的时候,柳枝茂密,遮住半边天,只漏下斑驳的光点,在他脸上跳来跳去。秋天的时候,叶子变黄,一片一片飘落,有时候落在他能看见的地方,有时候落在看不见的地方。冬天的时候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一只干枯的手,在风里抖着。

萧韵每天就看着那棵树。

看着它抽芽,看着它茂盛,看着它凋零,看着它光秃。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他数着那棵树的轮回,来推算自己在这牢里待了多久。

第一遍轮回的时候,他墙上刻了三百多道。

第二遍轮回的时候,他墙上刻了七百三十多道。

七百三十多道。

两年了。

萧韵的样子变了。

比进来的时候瘦了一圈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嘴唇干裂,裂口子渗着血,他舔一舔,咸的。头发长乱了,乱成一团,盖住半边脸。胡子拉碴,长得老长,摸着扎手。

可眼睛还是亮的。和两年前一样亮。

手上有新添的七八道伤痕,是在牢里做苦役留下的——搬石头,劈柴,淘茅厕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,比两年前更深了。衣裳破了好几个洞,他自己用捡来的针线缝上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条蜈蚣趴在布上。

他每天就靠着回忆过日子。

想媳妇坐在门口纳鞋底的样子,低着头,一针一线,慢得很,但从不扎错。想她做饭的样子,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晃一晃的,照得她眉眼温温柔柔。想她夜里数钱的样子,把铜钱一个一个摆开,数完了再收起来,藏进床底下的罐子里。

想铁蛋刚会走路的样子,摇摇晃晃的,像只小鸭子,走几步就摔倒,摔倒了就哭,哭完了又爬起来。想他第一次叫“爹”的样子,那个声音嫩嫩的,软软的,听得他心里发颤。想他抱着自己腿说“爹不走”的样子,小脸上全是泪,鼻涕流到嘴里,还使劲往他腿上蹭。

想沈括第一次蹲在自己背后看修浑天仪的样子,眼睛里全是好奇,亮晶晶的。想他掏出小本子记东西的样子,一笔一画,认真得很,嘴唇还跟着动。想他抱着铁蛋手足无措的样子,脸都红了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他用指甲在墙上刻道道,每过一天,就刻一道。

指甲刻不动的时候,就用捡来的小石子。小石子磨平了,就换一块。

墙上渐渐有了密密麻麻的道道,七百三十多条,一条挨着一条,整整齐齐的。

每一条,都是一天。

有一天,送饭的狱卒多说了几句话。

“萧韵,你知道吗,外头有人替你说话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,抬起头来。

狱卒把饭碗放下,蹲在门口,压低了声音。

“城南那些农户,就是你以前卖过滑轮的那些人,还有你打过锄头、修过铁锅的那些人,三三两两聚到厢衙门口去了。”

萧韵的眼睛动了动。

狱卒说:“他们说什么你是好人,不会干那种事。好些人,站在门口不走,厢吏赶都赶不走。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狱卒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
“你说你一个打铁的,怎么就有那么多人替你说话?”

萧韵还是没说话。

狱卒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了。

萧韵坐在干草上,看着那碗粥,半天没动。

他想起了那些人。

李家村的那个老头,买滑轮的时候讨价还价,最后咬咬牙掏了二十文。张家庄的那个年轻人,水碓打好了,非要拉他吃饭。刘家村的那几个妇人,他修完锄头,她们塞给他一把青菜。

他们去厢衙门口了?

替他说话?

他心里忽然热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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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几天,狱卒又来了。

这回他脸上带着笑。

“萧韵,你那些农户朋友,又去了。”

萧韵看着他。

狱卒说:“这回人更多了。三四十号人,站在厢衙门口,说要替萧匠人作证,说他是好人,不会干那些事。厢吏出来赶人,他们不走,就那么站着。”

他比划着。

“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有老的,有少的,有挑担子的,有抱孩子的。就那么站着,也不闹,也不喊,就是站着。”

萧韵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
狱卒说:“后来来了个当官的,问怎么回事。那些人就说,萧匠人给我们打滑轮,打水省一半力气;萧匠人给我们修锄头,不收钱;萧匠人是好人,不能冤枉他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那个当官的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,进去了。”

萧韵低下头。

狱卒把饭碗放下,站起来。

“萧韵,你这人,有点意思。”

他走了。

萧韵坐在那儿,看着那碗粥。

粥还是稀的,馒头还是硬的。可他忽然觉得,这粥这馒头,有点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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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萧韵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,他回到了城南烂泥塘那条巷子。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,树底下蹲着几个老熟人。巷子里有人在挑水,有人在洗衣裳,孩子们在跑来跑去。

他走到窝棚门口,推开门。

媳妇坐在床边纳鞋底,低着头,一针一线,慢得很。铁蛋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那把“铁蛋刀”,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树枝。

他走进去。

媳妇抬起头来,看见他,笑了。

“回来了?”

他点点头。

铁蛋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。

“爹!”

他弯腰把铁蛋抱起来,举高高。

铁蛋咯咯笑,口水流了他一脸。

他笑了。

笑着笑着,醒了。

醒过来的时候,脸上湿湿的。

他伸手摸了摸,是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