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沈括的劝
那天晚上，萧韵一夜没睡好。
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军器监那人的话。改良弩机，给朝廷干活，干好了有人眼红，干砸了要掉脑袋。他在南唐军械坊待了九年，知道那地方是什么样。
媳妇也没睡。躺在他旁边，一动不动，可他听得见她的呼吸声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萧韵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再睁眼，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他爬起来，推开门出去。外头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巷子里有人在挑水，有人在洗衣裳，孩子在跑来跑去。
一切都跟往常一样。
可他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他蹲在门口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媳妇抱着铁蛋出来，坐在他旁边。
铁蛋看见他，小手伸过来，往他脸上抓。萧韵伸手把他抱过来，举高高转了一圈。
铁蛋咯咯笑起来，口水流了他一脸。
萧韵用袖子擦了擦脸，看着儿子。
“蛋儿，爹要是去干大事了，你能想爹不？”
铁蛋听不懂，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。
萧韵笑了。
“就知道吃。”
媳妇在旁边看着他，眼眶红红的，可没哭。
下午的时候，沈括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，手里没拎那个布包袱，而是空着手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收拾工具，他走过来，蹲在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沈括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萧韵说：“有话就说。”
沈括犹豫了一下。
“先生，您想好了吗？”
萧韵说：“想好了。”
沈括看着他。
“去吗？”
萧韵说：“去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您……您想去了？”
萧韵说：“想好了。去。”
沈括眼睛亮了。
“先生，您这决定是对的。您的手艺，窝在这巷子里可惜了。军器监那边，能……”
萧韵摆摆手。
“存中，你先别高兴。”
沈括看着他。
萧韵说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吗？”
沈括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萧韵说：“因为不去不行。”
沈括愣了愣。
萧韵说：“官府找上门了，我能不去吗？不去，就是抗命。抗命什么下场，你知道不？”
沈括没说话。
萧韵说：“流放，充军，杀头。我死了没事，你嫂子和铁蛋怎么办？”
他看着沈括。
“存中，我不是去干大事的。我是去挣口饭吃的。”
沈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，您说得对。”
萧韵伸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存中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这世上的事，没那么简单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铁蛋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。萧韵站起来，走过去把他抱起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，眼睛却盯着沈括。
沈括走过来，看着铁蛋。
“先生，铁蛋真乖。”
萧韵说：“乖什么？晚上闹起来，你嫂子和都睡不着。”
沈括笑了。
“小孩都这样。”
萧韵把铁蛋放回床上，蹲下来继续收拾工具。
沈括也蹲下来。
“先生，您什么时候去？”
萧韵说：“后天。那人说三天后来听信儿，后天就是第三天。”
沈括说：“那我陪您去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沈括说：“我陪您。万一有什么事，我能帮上忙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存中，你这是……”
沈括说：“先生，您教我那么多东西，我帮您这点忙，不算什么。”
萧韵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那你陪我去。”
沈括笑了。
两人又蹲在一起，对着那堆工具琢磨起来。
太阳渐渐偏西，沈括站起来，说要回去了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，明天我还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来就来。”
沈括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正要转身回去，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人影。
不是那个黑影。是另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细布直裰，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，往这边看。
是刘三。
萧韵愣了一下。
刘三见他看过来，犹豫了一下，慢慢走过来。
走到跟前，他拱了拱手。
“萧匠人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刘行头，什么事？”
刘三笑了笑，笑容里有点不自然。
“萧匠人，听说您要去军器监了？”
萧韵心里一动。
“您听谁说的？”
刘三说：“这城里的事，瞒不住人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刘三说：“萧匠人，我今天是来……来跟您说声对不住的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对不住？”
刘三点点头。
“以前的事，是我做得过了。您大人大量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刘行头，您这是……”
刘三叹了口气。
“萧匠人，您现在是军器监的人了，我得罪不起。我来跟您说声对不住，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刘三又拱了拱手。
“萧匠人，那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很久，才转身回去。
媳妇正在屋里哄铁蛋，见他进来，抬起头。
“他爹，刘三来干什么？”
萧韵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。
媳妇听完，愣了愣。
“他……他来赔不是？”
萧韵点点头。
媳妇说：“他这是怕了？”
萧韵说：“应该是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他爹，你说，他以后还会不会来找麻烦？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会了。”
媳妇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萧韵说：“他要是还想找麻烦，今天就不会来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萧韵走到床边，低头看着铁蛋。
铁蛋已经睡着了，小嘴微微张着，小手握成拳头，放在脑袋两边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，小嘴嘬了嘬，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笑了。
媳妇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，后天就要去了？”
萧韵点点头。
媳妇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爹，你……你小心点。”
萧韵伸手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放心。我就是去看看。能干就干，不能干再说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窝棚里，炉火红着，铁蛋睡得正香。
萧韵蹲在那儿，看着那火光，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想，不管前面是什么，他都得去。
为了媳妇，为了铁蛋，为了这个窝棚。
他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