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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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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补锅郎

第一章补锅郎

庆历六年的汴梁城,秋雨泡烂了城南的土路。

萧韵蹲在窝棚檐下,膝盖上垫着一块烂牛皮,手里那把漏了底的铁锅翻扣在腿上。雨丝斜飘进来,打在他后脖梗子上,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他也顾不上擦一擦。

火钳夹着一块炭,凑在锅底那个指头肚大的窟窿跟前。另一只手提着个小坩埚,里头是化开的铁水,橘红色的一汪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股子焦糊味。

“萧韵,你倒是给句痛快话!”

泥地里戳着一把油纸伞,伞底下站着钱掌柜。青布直裰,袖口挽得齐整,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里衣。他脚上那双新靴子已经溅满了泥点子,可他顾不上心疼,两只眼睛只盯着蹲在地上的萧韵。

萧韵没抬头。铁水从坩埚里倾下来,准确地灌进那个窟窿,刺啦一声响,冒起一股白烟。他用一块湿布垫着,把补丁压实,翻过锅底吹了吹。

“钱掌柜,”他这才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,“这锅是生铁的,裂了得有一年了吧?你看这茬口,都锈出花了。按说该扔。”

钱掌柜的伞晃了晃。

“可你再看,”萧韵拿小锤敲了敲锅底,当当两声响,一闷一脆,“这声儿,底子还在。补一补,熬两年稀粥不成问题。”

他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瘦脸。颧骨有点高,眼窝有点深,嘴唇上裂着几道口子,是秋天干出来的。但眼睛是亮的,黑眼珠里映着钱掌柜那把伞,还有伞后头灰蒙蒙的天。

“我这命就跟这锅似的,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看着是个窟窿,补一补还能用。你把我逼死了,连这口破锅都捞不着。”

窝棚里传出一声咳嗽,压着嗓子的那种。萧韵知道是媳妇,躲在里屋,不敢吭声,又忍不住要咳。

钱掌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。他在城南放债十几年,什么滚刀肉没见过?可眼前这个南唐来的补锅匠,让他有点接不上话。

“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。”他把伞往泥里戳了戳,“上个月的利钱你就拖着,这个月又到日子了。我告诉你,再拖三天,我把你这窝棚拆了抵账。”

“拆。”萧韵把锅放下,站起身来,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,“拆吧。这窝棚是拿秸秆和泥糊的,拆下来能卖几个钱?还不够你那双靴子值钱。”
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屋里努了努嘴:“里头的,一个病老婆,一个刚成亲的包袱,你若要,一并领走。养得活算你的,养死了算我的。”

钱掌柜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
萧韵也不理他,弯腰把那口锅端起来,转着圈看了看。补丁抹得平整,边缘咬得结实,拿指甲抠了抠,纹丝不动。他点点头,把锅放在地上。

“钱掌柜,”他直起腰来,“你放债,我借钱。借了还,还不上你催。这是规矩,我认。可我这会儿确实没有,你把我逼死也没有。你这么大雨跑来,不就是怕我跑了?我跑得了吗?”

他指了指窝棚后头那片烂泥塘,又指了指巷子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。

“我一家两口,吃的喝的,全在这条巷子里。我每天早上去铁工行领活,晚上回来叮叮当当敲到半夜。这条巷子的人,谁没听见我这打铁声?我往哪儿跑?”

钱掌柜的伞往下滴着水,滴在他靴面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

萧韵往里让了让身子:“要不,进来喝碗热水?柴火是我从城外捡的,不花钱。喝了再骂,嗓子不干。”

钱掌柜没动。

萧韵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搭腔,便转身往窝棚里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那锅你真不要?补得挺好的,不收你钱。”

钱掌柜终于骂出声来,也不知道骂的是谁,骂完把伞一收,钻进雨里,靴子踩得泥水四溅,一会儿就没了影。

萧韵站在门口看着,直到那把伞消失在巷子尽头,才慢慢蹲下来,把地上的锅端起来,拿袖子把锅沿上沾的泥蹭了蹭。

“走了?”身后传来媳妇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。

“走了。”萧韵没回头。

“骂你了?”

“骂了。没骂几句。”

媳妇从里屋出来,脸色蜡黄,手里攥着个包袱。那是她从南唐带出来的,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萧韵师父留下的那几块苏钢。

萧韵看着她,忽然说:“媳妇,咱不欠他的。”

媳妇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萧韵把那口锅放回灶台上,走过去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放心,有我呢。”

媳妇点点头。

萧韵转身蹲回灶前,开始生火做饭。

外头的雨还在下,窝棚顶上漏了几处,拿瓦盆接着,滴答滴答响。火光照在他那张瘦脸上,颧骨的影子一跳一跳的。

他想起刚才那句话——南唐来的。

庆历六年了,他离开江都府已经整整一年。一年前过江的时候,身上只有一把锤子、一把钳子、几块师父留下的苏钢。那时候媳妇刚成亲,他推着独轮车,从江北推到汴梁。

为什么要来汴梁?他也说不清。大概是听说这边不打仗,大概是想换个活法。大概什么都不是,就是跟着人流走,走着走着就走到了。

汴梁城大啊,城墙比他以前见过的都高,城门比他以前走过的都宽。可他住的地方,还是这么个秸秆糊泥的窝棚。

火起来了,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。萧韵往里撒了一把米,拿勺子搅了搅。

媳妇从里屋出来,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搅粥。

“钱掌柜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
“三天后。”

“那时候能凑够吗?”

萧韵没说话,只是搅着粥。

粥越来越稠,米香飘起来。萧韵盛了一碗,递给媳妇。媳妇接过去,没喝,只是捧在手里。

“你喝。”她说。

“你先喝。”萧韵说,“我等会儿。”

媳妇低下头,喝了一口。热粥咽下去,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里。她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
萧韵正盯着灶膛里剩下的炭火发呆。火光映在他眼睛里,一跳一跳的。

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
萧韵回过神来,笑了一下。

“想师父了。”

媳妇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萧韵站起来,走到墙根,从那一堆破烂里翻出半块黑乎乎的铁。巴掌大的一块,黑里透着点暗青色的光,掂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
“这是他留给我的。说是攒了好几年才攒下这么几块。”

他把那块铁掂了掂,又放回原处。

“睡吧,”他说,“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
媳妇起身往里屋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。

萧韵还蹲在灶前,盯着那堆炭火。火光渐渐暗下去,他的身影也渐渐暗下去,只剩一个轮廓。
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媳妇说。

“嗯。”

媳妇进去了。窝棚里只剩下雨声,还有炭火偶尔噼啪的响声。

萧韵蹲了很久。直到炭火彻底灭了,他才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口,撩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
雨小了,天边露出一线灰白。巷子里的泥地被雨泡得稀烂,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。钱掌柜那双靴子踩出来的坑,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。

萧韵看了一会儿,放下门帘,走回屋里,在床边摸黑躺下。媳妇往里让了让,两人挨着,谁也不说话。

外头有人起夜,脚步声啪嗒啪嗒的,踩在泥水里。远处传来一声鸡叫,也不知是谁家的鸡,天还没亮就瞎叫唤。

萧韵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
墙是秸秆糊泥的,有一股子潮味儿。可这是他自己的窝棚,自己一锹泥一捆秸秆搭起来的。漏雨归漏雨,塌不了。

他想起白天那句话:我这命就跟这锅似的,看着是个窟窿,补一补还能用。

窟窿是不少。媳妇的病,钱掌柜的债,刘三的盘剥。哪个窟窿都不小。

可补一补,总能用的。

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
梦里还在打铁,叮当,叮当,叮叮当当。声音不大,但一声一声,敲得结结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