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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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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香饽饽

萧韵没想到,修好一座浑天仪,能惹出这么多事来。

那天从大相国寺回来,他把二两银子递给媳妇,媳妇捧着那几块碎银子,手抖了半晌,眼眶红了又红,最后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藏进床底下的破罐子里。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听见媳妇在里屋念叨:“二两……二两银子……够买两石米了……”

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可接下来的日子,让他笑不出来了。

第三天一早,萧韵刚把炉子生着,正蹲在门口磨一把锄头——是城外一个农户送来的,说用了两年,刃口钝了,让帮着开开刃。他磨得正专心,就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,抬头一看,来了三个人。

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细布直裰,留着两撇小胡子,走起路来腆着肚子,像个做买卖的。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人拎着一个布包袱,看着像学徒。

“敢问,这里可是萧匠人的住处?”

萧韵站起来,把手里的锄头放下。

“我就是。几位是?”

那汉子拱了拱手:“在下姓周,在城南开着一家书铺。听说萧匠人手艺了得,连大相国寺那座浑天仪都能修好,特来拜访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书铺的?来找他一个打铁的干什么?

他把人让进窝棚,周掌柜四处打量了一圈,倒也没嫌脏,就在那张三条腿的板凳上坐下了。两个学徒站在他身后,把布包袱放在地上。

“萧匠人,”周掌柜开门见山,“在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
他从学徒手里接过一个布包袱,打开来,里面是一把铜尺。

尺子约有一尺来长,两指来宽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。可仔细一看,那些刻度歪歪扭扭的,有的深有的浅,有的间距大有的间距小,看着就不准。

“这是小店的镇店之宝,据说是前朝传下来的。可这刻度不准,拿来量东西,错得一塌糊涂。在下想请萧匠人看看,能不能重新刻一套准的?”

萧韵接过那把铜尺,翻来覆去地看。

尺子是黄铜的,料不错,打磨得也光。就是那些刻度,确实刻得马虎。他用指甲比了比,最小的那个格子,有的宽有的窄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
“你这尺子,量什么用的?”

周掌柜叹了口气:“量书的。小店印书,版心多大,天头地脚多宽,都得按尺寸来。可这把尺子不准,印出来的书,有的宽有的窄,客人们有意见。”

萧韵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把尺子看。

周掌柜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动,忍不住问:“萧匠人,能修吗?”

萧韵抬起头来。

“修是能修。可你这尺子是铜的,刻上去就磨不掉。要想重新刻,得把原来的刻度磨平了,再刻新的。磨平了,尺子就薄一层,你舍得?”

周掌柜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萧韵把尺子还给他。

“要不这样,我给你打一把新的。铁的,你想刻什么刻度,我给你刻什么刻度。铁的硬,耐磨,用几十年都不带花的。价钱也便宜,比你这把铜的实在。”

周掌柜接过尺子,犹豫了一下。

“铁的?铁的不上锈吗?”

萧韵笑了笑。

“上好熟铁,锻透了,抹点油,放干燥地方,用几辈子都不会锈。你那些书,不也是放架子上的?又不会泡水里。”

周掌柜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行,那就劳烦萧匠人打一把新的。要多少钱?”

萧韵在心里算了算。一把铁尺,料钱也就十几文,加上功夫,收个三四十文顶天了。可他想起刘三抽水的事,多了个心眼。

“五十文。包你满意。”

周掌柜一口答应了。

“什么时候能取?”

“三天后。”

周掌柜站起来,拱了拱手,带着两个学徒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,忽然笑了。

一个开书铺的,跑来找他打尺子。这事儿说出去,都没人信。

可接下来几天,这样的事儿越来越多。

第二天,来了个做木匠活的,姓孙,四十来岁,手上全是老茧,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。他说自己做的日晷总是不准,问萧韵能不能帮着打一个铁的日晷,刻度要准,针要直。

萧韵接下了。他让那木匠把原先的日晷拿来,对着太阳比划了半天,算清了角度,才开始动手。那木匠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,临走时竖起大拇指:“萧匠人,你这手艺,我服了。”

第三天,来了个开染坊的,姓李,肥肥胖胖的,说话嗓门大。他说染布需要量水温,可现有的温度计不准,问萧韵能不能打个铁的,刻度要清楚,放在水里不锈。

萧韵又接下了。他没见过温度计,但听那人一说,大概明白了意思。不就是一根铁管子,里面灌水,热胀冷缩吗?他琢磨了一晚上,用边角料打了个小样,第二天交给那人试。那人试了,说能用,当场付了钱。
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
来的人越来越多。有要打刻度的尺子的,有要打稳当日晷的,有要打量角器的,有要打水平仪的。萧韵来者不拒,价钱公道,用料扎实,活儿干得仔细。

短短十来天工夫,他接的活比过去两个月还多。

媳妇每天晚上都要数一遍挣回来的铜钱,数完了,拿个破罐子装起来,藏在床底下。有一回萧韵半夜醒来,看见她正蹲在床边,借着灶膛里透出来的一点火光,把那些铜钱又数了一遍。

“还不睡?”他轻声问。

媳妇吓了一跳,回头看他。

“吵醒你了?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媳妇笑了笑,把罐子放好,爬回床上,躺在他旁边。

“他爹,咱快能把钱掌柜的债还清了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还差多少?”

“还差一贯多。再干两个月,就够了。”

萧韵没说话,只是伸手过去,握了握她的手。她的手粗糙得很,满是裂口和老茧,跟他自己的手一样。

媳妇愣了一下,然后也握了握他的手。
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
外头的风呼呼地吹,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可那声音听着,不吵。

第二天早上,媳妇又说:“他爹,咱这生意,怎么突然就火了?”

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头也不抬。

“都是那个浑天仪闹的。”

媳妇没听懂。

萧韵解释道:“大相国寺那座浑天仪,在汴梁城有点名气。十几年没人修好,我一个打铁的给修好了,这事儿传出去,那些读书人就觉得我有点本事。来找我打东西的,十有八九是读书人,或者跟读书人打交道的。”

媳妇恍然大悟。

“那敢情好。读书人有银子,出手大方。”

萧韵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他心里清楚,这些活虽然多,但都是小件,挣不了大钱。不过积少成多,慢慢来,总能还清债,过上好日子。

他正想着,外头又有人喊。

“萧匠人在家吗?”

萧韵站起来,推开门一看,愣住了。
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打头的是个瘦高个,四十来岁,穿着官袍,戴着官帽,一看就是官府里的人。后头跟着个小吏,抱着个木盒子。

那官员打量了一下萧韵,又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窝棚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你就是萧韵?”

萧韵点点头,心里有点打鼓。

“草民就是。大人是?”

那官员没回答,只是朝身后的小吏点了点头。小吏上前,把木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堆铜制的零件,乱七八糟的,有的像齿轮,有的像连杆,有的像支架。

萧韵凑过去看了看。

那些零件锈得厉害,有的已经锈穿了,有的还勉强能用。他拿起来一个齿轮,看了看齿的磨损程度,又拿起一根连杆,看了看弯没弯。

看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来。

“大人,这些东西是什么?”

那官员沉默了一下,才开口。

“是漏刻。宫里的漏刻,坏了几年了。没人能修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漏刻他知道,是计时用的,宫里用的东西,那可不是一般的物件。

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些零件,一个个拿起来,一个个仔细看。看完,他摇了摇头。

“大人,这东西草民修不了。”

那官员眉头一皱:“怎么?你不是连浑天仪都能修吗?”

萧韵指着那些零件:“浑天仪是锈住了,清锈上油就能动。可这些东西,有的锈穿了,有的磨没了,有的裂了。缺的零件太多,草民没有图样,不知道原样是什么,打不出来。硬修,修不好。”

那官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要是有图样呢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有图样,草民就能打。只要料好,火候到,能打出和原来一样的。”

那官员点点头,没再说话,只是朝小吏摆了摆手。小吏把木盒子盖上,抱着走了。

那官员临走时,回头看了萧韵一眼。

“你住这儿,本官记住了。回头若找到图样,再来寻你。”
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走远,才转身回去。

媳妇从屋里出来,脸都白了。

“他爹,那是官府的人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来干啥的?”

“让修漏刻。宫里的。”

媳妇吓得说不出话来,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她的手冰凉,抓得紧紧的。

萧韵低头看了看她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。
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没答应。没图样,修不了。他们能找到图样再说。”

媳妇点点头,可脸色还是白的,手也没松开。

萧韵站着没动,让她抓着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媳妇才松开手,转身进去,给他端了碗水出来。

萧韵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还是温的。

他蹲回灶前,继续烧火。

可心里,也在打鼓。

宫里的东西,那是随便能碰的?修好了还好说,修不好,那可是掉脑袋的事。他一个补锅的,可不想掺和这些。

可话说回来,那些漏刻,做得真精巧。虽然锈得不成样子,可那些齿轮的咬合,那些连杆的传动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要是能亲眼看看它们动起来的样子,那该多好。
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
别想这些没用的。老老实实打你的铁,补你的锅,挣你的小钱。那些宫里的东西,不是你该碰的。

可过了几天,又有人找上门来。

这回不是官府的人,是个老头,穿着破旧的道袍,头发胡子都白了,背着一个大包袱,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。

“请问,萧匠人可是住这里?”

萧韵正在院子里晾铁料,听见声音,抬起头来。

“我就是。老人家找我有事?”

老头把包袱放下来,打开来,里面是一堆铜铁零件,比上次那个漏刻还乱,还破。

萧韵蹲下来看了看,抬头问:“老人家,这是什么东西?”

老头叹了口气。

“这是贫道攒了一辈子的东西。这个是浑仪的一部分,那个是漏刻的零件,这个是测影的尺子,那个是量角的规。都坏了,都锈了,贫道舍不得扔,就一直背着。听说萧匠人手艺好,能修各种器物,贫道特来求您,帮着看看,能修几件是几件。”

萧韵看着那堆破烂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这老头,也是个痴人。

他一件一件地翻看,有的能修,有的修不了。能修的,他放在一边;修不了的,他放在另一边。

分了小半个时辰,总算分完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老头期待的眼神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军械坊学艺的时候,也是这么看着师父,盼着师父能多教点东西。

“老人家,能修的大概有七八件。不过得慢慢来,一件一件修。您要是不着急,就放这儿,我抽空给您修。”

老头一听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
“多谢萧匠人,多谢萧匠人!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萧韵。

“这是贫道攒的一点银钱,不多,您先收着。修好了,贫道再给。”

萧韵接过来掂了掂,也就一两多银子。他想了想,把布包还给老头。

“老人家,这钱您先收着。等修好了,您看着给就行。多少都行。”

老头愣住了,看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萧韵笑了笑,指了指那堆能修的零件。

“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,知道攒这点家当不容易。您放心,我给您好好修,修好了您再用几年。”

老头眼眶红了,深深地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
手艺这东西,骗得了人,骗不了铁。

可人心这东西,骗得了人,骗不了自己。

他转身回去,把那堆能修的零件收好,等着以后慢慢修。

下午的时候,沈括又来了。

他推开门进来,手里拎着个布包袱,脸上带着笑。萧韵正在打磨那把给周掌柜打的铁尺,见他来,冲他点点头。

沈括蹲在旁边看,看了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灶台上。

“先生,这是家里厨子做的点心,我带点来给您尝尝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,看着那个油纸包,没伸手。

“这……不用。”

媳妇从里屋出来,正好听见。她走过来,拿起那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是几个白面馒头,还热乎着。

“他爹,人家孩子一片心意。”她轻声说。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才点点头。

“存中,多谢了。”

沈括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,只是蹲下来,继续看萧韵打磨那把尺子。

萧韵低头干活,可心里有点不一样的感觉。

这小子,心细。

尺子磨好了,萧韵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,满意地点点头。沈括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。

“先生,这几天来找您的人是不是特别多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都是那个浑天仪闹的。”

沈括笑了笑。

“先生现在可是香饽饽了。我听家父说,连宫里都有人打听您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宫里?”

沈括点点头:“家父在衙署里听说的。说有个姓萧的匠人,修好了大相国寺的浑天仪,手艺了得。宫里有些器物坏了多年,一直没人能修,有人就提了您的名字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个漏刻,你知道是谁的吗?”

沈括想了想:“漏刻?先生说的是宫里的漏刻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沈括摇摇头:“这个我不知道。不过先生若想知道,我可以回去问问家父。”

萧韵摆摆手。

“不用。我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
他把磨好的尺子收起来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。

沈括也跟着站起来,看着萧韵。

“先生,您要是真去了宫里,以后还会在这儿打铁吗?”

萧韵愣了一下,看着沈括认真的脸,忽然笑了。

“我一个打铁的,去什么宫里?就算去了,也是修东西的,修完了还得回来。这儿是我的窝棚,我的炉子,我的铁。不在这儿打铁,我上哪儿打去?”

沈括点点头,好像松了一口气。
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问:“你怕我去宫里?”

沈括的脸红了红,低下头去。

“我……我还想跟着先生多学点东西。先生要是去了宫里,我就见不着先生了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放心。我不去。宫里那些规矩,我学不会。还是这儿自在。”

沈括抬起头来,脸上露出笑容。

“多谢先生。”

萧韵摆摆手。

“行了,天不早了,你回去吧。明天再来。”

沈括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。

那些星星,跟浑天仪上的一模一样。它们在转,在动,在走。从古到今,都是这样。

他萧韵,不过是这满天星光下,一个打铁的。

可他打的铁,能让那些星星动起来。

他想起今天那个老道士,想起他背着那堆破烂走了几十里路来找自己。想起他接过那些修好的零件时,眼眶红红的样子。

他又想起那个宫里的官员,想起那些锈得不成样子的漏刻零件。要是能找到图样,他真想试试。不是为了当官,不是为了发财,就是想知道,那些东西动起来是什么样子。

可他没说出来。

他转身回去,把门关上。

窝棚里,炉火还红着。媳妇已经躺下了,还没睡着。见他进来,她轻声问。

“那个读书人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萧韵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

媳妇往里挪了挪,给他让出地方。

“他带来的馒头,我收起来了。明天热给你吃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嗯。”

他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看见一点点星光,一闪一闪的。

那几个馒头,还热乎着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。

白面的,不是杂粮。

这小子,心细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
墙是秸秆糊泥的,有一股子潮味儿。可这是他自己的窝棚,自己一锹泥一捆秸秆搭起来的。他媳妇在这儿,他的炉子在这儿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外头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,窝棚的秸秆跟着一起一伏。可那声音听着,不像是在催他,倒像是在哄他。

他想着想着,嘴角弯了弯,慢慢睡着了。

炉膛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,只剩一点红,在黑暗里忽明忽灭。

那一点红,像是打铁时的火光,又像是天上的星星。

满天的星星还在转,浑天仪上的那些,天上的那些,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