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家的味道
进了十月,天彻底凉了。
早上起来,窝棚门口的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巷子里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不再陷脚,而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那几只鸡缩在墙根,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,一动不动,只有爪子偶尔动一动,证明还活着。
萧韵推开门,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太阳还没出来,天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。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连狗叫声都没有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鸡鸣,懒洋洋的,像是没睡醒。
他哈了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。
真冷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给铁蛋穿衣裳。铁蛋快一岁半了,会走几步路,但走不稳,摇摇晃晃的。媳妇给他穿上一件用萧韵旧衣裳改的小短褐,又套上一双自己纳的小布鞋。那布鞋底子纳得厚厚的,针脚密密麻麻,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。
铁蛋看见萧韵,张开手。
“爹,抱!”
萧韵笑了,走过去把他抱起来。
“蛋儿乖。”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亮亮的。那眼睛跟萧韵一个样,瘦瘦的小脸上嵌着两颗黑葡萄,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。只是小脸比前几个月圆润了些,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瘦巴巴的了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,心里暖洋洋的。
“这小子,重了。”
媳妇说:“天天吃,能不重?”
萧韵笑了。
吃了早饭,萧韵把工具装进背囊里,准备去军器监。
铁蛋抱着他的腿不放。
“爹,不走!”
萧韵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爹去干活。晚上回来。”
铁蛋瘪了瘪嘴,要哭。
媳妇走过来,把他抱起来。
“蛋儿乖,爹晚上就回来了。”
铁蛋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还往萧韵那边抓。
萧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晚上回来给你带糖。”
铁蛋不懂糖是什么,但听见“带”字,就不哭了。只是一双眼睛还盯着萧韵,好像怕他跑了似的。
萧韵笑了,站起来,推开门出去。
外头的太阳已经出来了,斜斜地照在巷子里。地上的人影拖得老长,跟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巷子里有人在挑水,扁担吱呀吱呀响着;有人在洗衣裳,棒槌敲得梆梆响;孩子们在跑来跑去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在脸前飘散。
一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巷子口走过,梆子敲得当当响。
“豆腐——热豆腐——”
萧韵走在巷子里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。
走到巷子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媳妇抱着铁蛋站在门口,正往这边望。铁蛋的小手在挥,不知道是跟他说再见,还是想要他回去。
萧韵也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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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器监里,那两百张弩的活终于干完了。
小周他们把最后一批弩装好,送到库房里,回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。
“萧大哥,干完了!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干完了好。”
小钱说:“萧大哥,咱们是不是能歇两天?”
萧韵说:“想得美。明天接着干别的。”
小钱瘪了瘪嘴,但脸上还是笑着的。
下午的时候,孙管事过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个小布包,走到萧韵跟前,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萧韵,这是你的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孙管事说:“工钱。外加赏钱。王主事说了,这批弩打得好,上头满意,赏的。”
萧韵打开布包一看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,还有一串一串的铜钱。
他愣了愣。
“这么多?”
孙管事笑了笑。
“多什么?你该得的。”
他拍了拍萧韵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看着手里的布包,半天没动。
小周他们几个围过来。
“萧大哥,多少?”
萧韵把布包递给他们看。
小周看了一眼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这么多!”
小钱也凑过来看,啧啧了两声。
“萧大哥,你发财了。”
萧韵把布包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“发什么财?就是工钱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收拾东西。
可心里,是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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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萧韵走在回城南的路上,怀里揣着那个布包,沉甸甸的。路边的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几家还亮着灯,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照在青石板路上。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偶尔一个挑担子的夜贩走过,吆喝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。
巷口有个卖糖人的,正收拾摊子准备收工。竹架子上插着几个糖人,有小兔子的,有小猴子的,还有一个小娃娃抱着鲤鱼的。
萧韵走过去。
“老丈,这糖人怎么卖?”
卖糖人的老头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五文一个。收摊了,便宜点,三文。”
萧韵掏出三文钱,递过去。
“给我拿一个。”
老头从架子上取下那个小娃娃抱鲤鱼的,用油纸包好,递给他。
萧韵接过来,揣进怀里,往巷子里走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借着那点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走到窝棚门口,他推开门进去。
媳妇正坐在灶前做饭,铁蛋蹲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那个自动木人,一下一下地拨着齿轮。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听见门响,铁蛋抬起头来。
“爹!”
萧韵笑了,走过去把他抱起来。
“蛋儿乖。”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。
萧韵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递给他。
“看看这是什么。”
铁蛋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他撕开油纸,露出里面的糖人。那小娃娃抱着鲤鱼,活灵活现的。
铁蛋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!”
萧韵笑了。
“糖人。甜的。”
铁蛋举起那个糖人,往嘴里塞。
萧韵连忙拦住。
“别咬,舔一舔。”
铁蛋不听,使劲往嘴里塞。糖人被他捏得歪了,小娃娃的脑袋差点掉下来。
萧韵哈哈大笑。
“这小子,跟他爹一样,心急。”
媳妇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“你还好意思说。”
铁蛋终于舔到了一点糖,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。
“甜!”
萧韵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对,甜。”
铁蛋举着那个糖人,满屋子跑起来。他跑两步,舔一口,跑两步,舔一口。那小娃娃的脑袋终于被他舔掉了,他也不在乎,继续舔。
媳妇看着他那样子,眼眶红了。
“他爹,你给买这个干什么?多贵。”
萧韵说:“不贵。三文。”
媳妇说:“三文也是钱。”
萧韵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递给她。
媳妇接过来,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
萧韵说:“工钱。还有赏钱。”
媳妇把那布包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她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,眼眶更红了。
“他爹,咱有钱了。”
萧韵说:“嗯。有钱了。”
他蹲下来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咱以后的日子,是不是就好了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比从前好。”
他伸手,握住媳妇的手。
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。
铁蛋跑过来,举着那个糖人,往萧韵嘴边送。
“爹,吃!”
萧韵低头舔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
铁蛋又跑到媳妇跟前,把糖人举起来。
“娘,吃!”
媳妇也低头舔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
铁蛋高兴了,又跑起来,边跑边舔。
萧韵和媳妇看着他那样子,都笑了。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举着糖人满屋子跑,嘴里念叨着“甜”。
萧韵看着那火光,看着媳妇,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日子,苦是苦,但嚼一嚼,有点甜味了。
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得更高了。
铁蛋跑累了,爬到他腿上,拱了拱,很快睡着了。小手里还攥着那个糖人,脸上沾着糖渣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伸手轻轻碰了碰。
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笑了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说,铁蛋长大以后,会干啥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随他吧。想打铁就打铁,想读书就读书。反正有手有脚,饿不死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两人都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炉火。
火光一跳一跳的,映在他们脸上。
外头的风还在刮,可窝棚里暖洋洋的。
萧韵忽然觉得,这辈子,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