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出 狱
沈括站在大牢门口,看着那扇黑漆漆的门,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是一扇又高又厚的门,门上钉着铁条,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。门口站着两个狱卒,手里拿着哨棒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可他们脸上一点光都没有,阴冷冷的。
他走过去,把批文递给他们。
狱卒接过来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是?”
沈括说:“我是沈括。来接人。”
狱卒又看了看他,没说什么,开了门。
沈括跟着狱卒往里走。
一进门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甬道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两边是一间间牢房,用铁条隔开。有的空着,有的关着人。那些人听见脚步声,有的伸出手来,有的呻吟,有的低声咒骂。
“行行好,给口吃的……”
“冤枉啊,我是冤枉的……”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沈括顾不上看,只是快步往里走。
脚下的石板路滑溜溜的,长着一层青苔。头顶上时不时滴下水来,滴在他脸上,凉凉的。
走到最里面那间,狱卒掏出钥匙,打开门上的铁锁。
铁锁很旧了,锈迹斑斑,打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。
铁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沈括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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牢房很小,三步长,两步宽。
墙上有个巴掌大的铁窗,透进一点光。铁条锈迹斑斑,中间的空隙窄得连拳头都伸不出去。透过那个小窗,能看见一小块天空。天空是蓝的,淡淡的蓝,像洗过一样。
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,已经压得扁平,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,甜腻腻的,熏得人想吐。墙角有个老鼠洞,洞口堆着一些啃过的草屑。
一个人靠在墙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,上面全是污渍,破了几个洞,用草绳系着。头发乱成一团,盖住了半边脸。胡子拉碴的,长得老长。脚上没有鞋,光着,全是泥。
沈括走进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抬起头来。
看见他,他愣住了。
那张脸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嘴唇干裂,裂口子渗着血。可眼睛还是亮的,和几年前一样亮。
沈括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先生,成了。官家批了。您无罪。”
萧韵看着他,半天没动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眶也红了。
“存中,你来了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我来接您出去。”
萧韵慢慢站起来。
他站得很慢,扶着墙,一点一点地直起腰。两年的牢狱,把他的骨头都熬软了。他站直了,晃了晃,又扶着墙。
沈括伸手去扶他。
萧韵摆摆手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站住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间牢房还是那么小,那么暗,那么潮。墙上的刻道道密密麻麻的,一条挨着一条,七百三十多道。那是他这两年一天一天刻下来的。每一道,都是一天。
铁窗外的老柳树,还在那儿,还在风里摇着。嫩芽绿得发亮,一小点一小点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回头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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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大牢,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什么味都有。有泥土的腥味,有青草的味道,有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。混在一起,是活着的味道。
他吸了一口,又吸了一口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闭着眼睛,感受那温暖,感受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,软软的。
他想起牢里的两年。那两年,他也见过阳光,但那是从铁窗里透进来的,一小块,一小块的。不像现在,整个天都是他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太阳。
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他浑身暖洋洋的。
沈括站在他旁边。
“先生,我送您回家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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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街上,萧韵觉得什么都新鲜。
街上的人真多。挑担子的,推车的,赶驴的,卖早点的,吆喝声混成一片。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,香味飘得老远。卖豆腐的敲着梆子,当当当,很有节奏。卖糖人的吹着笛子,声音尖尖的,很好听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摊子,看着那些人,看了好一会儿。
两年了。
两年没见过这么多人了。
沈括在旁边等着他。
“先生,您饿了吧?先吃点东西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回家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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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巷子口,萧韵忽然站住了。
那棵歪脖子树还在。
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树底下站着几个人,有老的,有少的,有挑担子的,有抱孩子的。他们看见他,都抬起头来。
一个老头走过来,走到他跟前,看着他。
那老头六十多岁,满脸褶子,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。他走到萧韵跟前,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萧匠人,您出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老头笑了,笑得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好。出来就好。”
他身后的人也都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。
“萧匠人,您受苦了。”
“萧匠人,回来就好。”
“萧匠人,您是个好人。”
萧韵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脸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谢谢你们。”
那些人笑着,让开一条路。
萧韵往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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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窝棚门口,他站住了。
窝棚还是那个窝棚。门板歪着,墙上的秸秆露在外面。可门口扫得干干净净,门框上贴着春联,已经旧了,褪了色,但还是贴着的。春联上写着字,他不认得,但看着就觉得亲切。
他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没声音。
他伸手,推开门。
屋里光线暗,灶台上的油灯没点。媳妇不在。铁蛋也不在。
他愣了一下。
沈括跟进来,也愣了一下。
“嫂夫人呢?”
萧韵没说话,转身又往外走。
走到巷子里,他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跑过来。
是媳妇。
她跑得很快,头发都跑散了,脸色通红,喘着气。她手里拎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,还有一块豆腐。
看见他,她站住了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萧韵也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她瘦了。比两年前瘦多了。脸色蜡黄,颧骨突出来,眼窝发青。手上的裂口更多了,一道一道的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渗着血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补丁摞补丁,但整整齐齐。
她走过来,走到他跟前。
她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萧韵伸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
她在他怀里,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哭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把他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呜呜地哭,哭得像个孩子。
萧韵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。
“别哭。我回来了。”
她点点头,还是哭。
萧韵没再说话,就那么抱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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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停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铁蛋呢?”
萧韵说:“没看见。”
她说:“我去买菜了。他一个人在家?”
萧韵说:“没人。”
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……他会不会……”
萧韵转身就跑。
他跑到巷子口,四处看。没有。他又跑回来,跑到窝棚后面,也没有。他跑回巷子里,一家一家问。
“看见我家铁蛋了吗?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看见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的心越来越慌。
沈括也帮着找,跑到巷子那头,一家一家问。
找了半天,没找到。
萧韵站在巷子里,喘着气,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
忽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爹!”
他转过身。
巷子那头,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。
是铁蛋。
他跑得很快,两只小胳膊甩来甩去,小脸上全是汗。他跑到萧韵跟前,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“爹!”
萧韵低头看着他。
三岁多了。高了,也瘦了。穿着那件用萧韵旧衣裳改的小短褐,媳妇纳的小布鞋,鞋面上绣着两朵小红花。手里拿着那把“铁蛋刀”,攥得紧紧的。
萧韵蹲下来,把他抱进怀里。
“蛋儿。”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。
“爹,你去哪儿了?”
萧韵说:“爹去办了点事。”
铁蛋说:“办完了?”
萧韵说:“办完了。”
铁蛋说:“那你还走吗?”
萧韵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走了。”
铁蛋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萧韵说:“真的。”
铁蛋高兴了,在他怀里扭来扭去。
媳妇走过来,站在他们旁边,看着他们爷俩,眼眶又红了。
沈括站在巷子口,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萧韵抬起头。
“存中,你去哪儿?”
沈括没回头。
“回家。明天再来。”
他走了。
萧韵看着他的背影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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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萧韵躺在草铺上,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
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看见一点点星光,一闪一闪的。跟牢里看见的星星一样亮,又不一样。牢里看见的星星,是隔着铁窗的,是一小块的。现在看见的星星,是整个天空的。
媳妇躺在他旁边,睡着了。她睡得很沉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铁蛋睡在里屋,偶尔哼哼两声。
他侧过头,看着媳妇。
两年了。
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熬了两年。
他想起钱掌柜来催债,想起沈括说的那些话。他想起王主事说的,背后是李崇矩,是朝里的人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是土坯的,有点凉,有点潮。但这是他家的墙。
他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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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萧韵被一阵声音吵醒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铁蛋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把“铁蛋刀”,正盯着他看。
他愣了一下。
铁蛋也愣了一下。
然后铁蛋忽然张开嘴。
“爹!”
萧韵笑了。
他坐起来,把铁蛋抱进怀里。
“蛋儿乖。”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忽然说。
“爹,铁蛋给你留着糖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糖?”
铁蛋点点头,从他怀里爬下去,跑到墙角,从一个小布包里翻出一块东西,跑回来,递给他。
是一块芝麻糖,已经化了,黏糊糊的,沾着布渣。
铁蛋举着那块糖,眼睛亮亮的。
“沈叔叔给的。铁蛋没舍得吃,给爹留着。”
萧韵看着那块糖,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伸手,把那块糖接过来。
“好。爹吃。”
他把糖塞进嘴里。
甜的。
黏的。
还有布渣的味儿。
可他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糖。
媳妇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爷俩,笑了。
外头的太阳升起来了,明晃晃的,照得屋里一片金黄。
萧韵抱着铁蛋,看着媳妇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两年了。
终于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