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私锻之嫌
刘三那口气,憋了一个多月,一直没咽下去。
正月里那两回,他带着厢吏去萧韵那儿,一回被挡回来,一回被怼回来。灰头土脸地走了,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。
他在城南混了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从南边逃难来的匠人,他收拾过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哪个不是先硬气两天,第三回就软了?交钱的交钱,低头的低头,滚蛋的滚蛋。
这个萧韵,不一样。
他不是不怕,他是骨头里带着刺。你碰他一下,他不躲,反而往你身上扎。
刘三越想越窝火。
那天在茶馆里,他把钱掌柜叫来喝酒。
钱掌柜坐在他对面,捻着那两撇小胡子,眯着眼笑。
“刘行头,怎么,又想起那个打铁的了?”
刘三闷了一口酒。
“那个南唐来的,最近又接活了。”
钱掌柜点点头。
“听说了。给城东赵掌柜打水碓,收了人家三两银子。”
刘三愣了一下。
“三两?”
钱掌柜说:“三两。我亲眼见的。赵掌柜从钱庄取的银子,整三两,拿布包着,往城南去了。”
刘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。
“三两银子,他一个南唐来的蛮子,凭什么?”
钱掌柜笑了笑,没接话。
刘三看着他。
“钱掌柜,你就不生气?”
钱掌柜说:“我生什么气?他又不欠我债了。上个月刚还清,连本带利,四两二。”
刘三愣了。
“还清了?”
钱掌柜点点头。
“还清了。当着我的面,撕的借据。”
刘三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钱掌柜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刘行头,我劝你一句。这人,你动不了。”
刘三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钱掌柜说:“他背后有沈家那个小公子。沈公子背后有他爹,工部屯田司的沈郎中。你动他,沈公子不说什么,沈郎中能不知道?”
刘三没说话。
钱掌柜继续说:“再说了,这人自己有脑子。你头回去,他说滑轮是农具,不在你铁器行单子上。第二回去,他拿出账本,税一文没少交。你告他什么?”
刘三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钱掌柜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刘行头,听我一句。算了吧。”
他走了。
刘三一个人坐在那儿,把剩下的酒喝完。
算了?
他刘三在城南混了二十年,从来没算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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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下旬,萧韵那个水碓打好了。
他在赵掌柜的磨坊旁边忙了七八天,又是量尺寸,又是调齿轮,又是试水轮。最后一锤敲下去,水轮转起来,带动齿轮,齿轮带动碓头,一上一下,磕得又稳又有力。
赵掌柜站在旁边看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“萧匠人,这……这就成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成了。”
赵掌柜走过去,蹲在水碓旁边,看了半天。那碓头一下一下地磕,把槽里的谷子磕得噼啪响。他伸手抓了一把,谷壳已经裂开了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。
他站起来,看着萧韵。
“萧匠人,您这是救了我的命。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没那么严重。就是个水碓。”
赵掌柜说:“您不知道,我这磨坊,以前雇两个人推磨,一天磨不了多少。现在这水碓自己转,一天能磨一石多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到萧韵手里。
“这是剩下的工钱。您收着。”
萧韵打开看了看,是一串铜钱,少说一百多文。
“赵掌柜,这太多了。”
赵掌柜说:“不多。您这手艺,值这个价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串钱收起来。
“行。那我收着。”
他收拾好工具,往回走。
走出磨坊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他走在回城的土路上,心里盘算着,这一趟挣了多少。
水碓的工钱三两,加上这一百多文,差不多三两一钱。加上之前攒的,还有剩。
他想,回去跟媳妇说,让她高兴高兴。
正想着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路上空空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段,又听见脚步声。
他又回头。
还是没人。
他心里一动,加快脚步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拐进巷子,往窝棚走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从巷子那头涌出四五个人来。
打头的又是刘三,身后跟着两个厢吏,还有两个面生的汉子。
萧韵站住了。
刘三走到他跟前,眯着眼笑了笑。
“萧韵,又见面了。”
萧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
刘三说:“听说你给赵掌柜打的水碓,今天完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刘三说:“挣了多少?”
萧韵说:“三两。”
刘三笑了。
“三两。不少啊。”
他朝身后那两个厢吏努了努嘴。
厢吏走上前来,还是那个高个和那个矮个。
高个厢吏说:“萧韵,有人告你私开铁炉,私锻铁器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私开铁炉?”
矮个厢吏点点头。
“对。你在城外打水碓,用的铁料不少。有人举报,说你这铁料来历不明,是私锻的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两位差爷,我能问问,是谁告的我吗?”
高个厢吏看了刘三一眼,没说话。
刘三笑了笑。
“萧韵,你别管是谁告的。你就说,有没有这回事?”
萧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刘行头,您这是第三次了吧?”
刘三的脸色变了变。
萧韵说:“第一回,您说我的滑轮私造。第二回,您说我偷逃税款。这回,又说我私锻铁器。您倒是换着花样来。”
刘三咬了咬牙。
“萧韵,你别跟我耍贫嘴。今天这事,你得说清楚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行。那咱们就说清楚。”
他转向那两个厢吏。
“两位差爷,您二位是公门中人,最懂规矩。我问一句,什么叫私锻?”
高个厢吏说:“私锻,就是没经官府许可,私自开炉锻铁。”
萧韵说:“那什么叫经官府许可?”
矮个厢吏说:“有铁行的票,有厢吏的批文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,递过去。
“您二位看看,这是什么。”
高个厢吏接过来一看,是一沓票据。有铁行的进货票,有厢吏的批文,一张一张,盖着红印。
萧韵说:“我在汴梁打铁,快两年了。每次进货,都去铁行开票。每次用铁,都按规矩报备。您二位可以查,查出一两私铁,我认罚。”
两个厢吏翻着那沓票据,翻了一会儿,对视一眼。
高个厢吏对刘三说。
“刘行头,这票都对。”
刘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不可能。他打那个水碓,用了多少铁?光凭这些票,够吗?”
萧韵说:“赵掌柜那个水碓,用的铁料一共三十七斤。我进货的票上,光二月就进了五十斤。您要是不信,可以去找赵掌柜对质。”
刘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萧韵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刘行头,您老是跟我过不去,到底图什么?”
刘三愣了一下。
萧韵说:“我萧韵来汴梁快两年了,没得罪过谁。您头回来,我接了您的活,五文钱的门环,我也打了。您二回来,我没让您进门,是我的不是。可您也不能没完没了啊。”
刘三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……你少跟我扯这些。”
萧韵说:“那您说,我该怎么做,您才能放过我?”
刘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萧韵,你这话说的。什么叫放过你?我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行。那咱们就按规矩来。”
他转向那两个厢吏。
“两位差爷,您二位今天来,是查私锻的。现在查完了,票都对。我可以走了吗?”
两个厢吏看了看刘三,又看了看萧韵。
高个厢吏说:“可以。”
萧韵冲他们拱了拱手。
“多谢二位。”
他拎起工具,绕过刘三,往窝棚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刘三还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进窝棚,媳妇正在屋里哄铁蛋。见他进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他爹,我听见外头有人嚷嚷,是不是又……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刘三又来了。”
媳妇的脸色白了。
“他又要干什么?”
萧韵把工具放下,蹲下来生火。
“说我私锻铁器。带着厢吏来的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那……”
萧韵说:“没事。票都给他们看了。”
媳妇松了口气,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他真的没完没了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铁蛋在里屋哼哼了两声。媳妇站起来,走进去。
萧韵蹲在灶前,看着那火光。
他脑子里还在想刘三刚才那个样子。
他是真的不甘心。
可他不甘心有什么用?他不占理。
萧韵想,这种人,你越怕他,他越来劲。你不怕他,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。
他笑了笑,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
媳妇正抱着铁蛋喂奶。铁蛋闭着眼睛使劲嘬,小脸一鼓一鼓的。
萧韵走过去,低头看着儿子。
铁蛋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他,小嘴一咧,笑了。
萧韵也笑了。
“笑啥?”
铁蛋咿咿呀呀,小手伸出来,往他那边抓。
萧韵伸手,让他抓住自己的手指。
铁蛋抓着那根手指,往嘴里塞。
萧韵说:“又咬。”
媳妇笑了。
“他就喜欢咬你的手。”
萧韵说:“我手上有铁锈味,他尝着新鲜。”
媳妇瞪了他一眼。
“别瞎说。”
萧韵嘿嘿一笑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嘬着奶,媳妇轻轻哼着小曲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她们娘俩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刘三也好,黑影也好,来吧。
他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