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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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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私锻之嫌

刘三那口气,憋了一个多月,一直没咽下去。

正月里那两回,他带着厢吏去萧韵那儿,一回被挡回来,一回被怼回来。灰头土脸地走了,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。

他在城南混了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从南边逃难来的匠人,他收拾过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哪个不是先硬气两天,第三回就软了?交钱的交钱,低头的低头,滚蛋的滚蛋。

这个萧韵,不一样。

他不是不怕,他是骨头里带着刺。你碰他一下,他不躲,反而往你身上扎。

刘三越想越窝火。

那天在茶馆里,他把钱掌柜叫来喝酒。

钱掌柜坐在他对面,捻着那两撇小胡子,眯着眼笑。

“刘行头,怎么,又想起那个打铁的了?”

刘三闷了一口酒。

“那个南唐来的,最近又接活了。”

钱掌柜点点头。

“听说了。给城东赵掌柜打水碓,收了人家三两银子。”

刘三愣了一下。

“三两?”

钱掌柜说:“三两。我亲眼见的。赵掌柜从钱庄取的银子,整三两,拿布包着,往城南去了。”

刘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。

“三两银子,他一个南唐来的蛮子,凭什么?”

钱掌柜笑了笑,没接话。

刘三看着他。

“钱掌柜,你就不生气?”

钱掌柜说:“我生什么气?他又不欠我债了。上个月刚还清,连本带利,四两二。”

刘三愣了。

“还清了?”

钱掌柜点点头。

“还清了。当着我的面,撕的借据。”

刘三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
钱掌柜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
“刘行头,我劝你一句。这人,你动不了。”

刘三看着他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钱掌柜说:“他背后有沈家那个小公子。沈公子背后有他爹,工部屯田司的沈郎中。你动他,沈公子不说什么,沈郎中能不知道?”

刘三没说话。

钱掌柜继续说:“再说了,这人自己有脑子。你头回去,他说滑轮是农具,不在你铁器行单子上。第二回去,他拿出账本,税一文没少交。你告他什么?”

刘三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钱掌柜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刘行头,听我一句。算了吧。”

他走了。

刘三一个人坐在那儿,把剩下的酒喝完。

算了?

他刘三在城南混了二十年,从来没算过。

---

二月下旬,萧韵那个水碓打好了。

他在赵掌柜的磨坊旁边忙了七八天,又是量尺寸,又是调齿轮,又是试水轮。最后一锤敲下去,水轮转起来,带动齿轮,齿轮带动碓头,一上一下,磕得又稳又有力。

赵掌柜站在旁边看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
“萧匠人,这……这就成了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成了。”

赵掌柜走过去,蹲在水碓旁边,看了半天。那碓头一下一下地磕,把槽里的谷子磕得噼啪响。他伸手抓了一把,谷壳已经裂开了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。

他站起来,看着萧韵。

“萧匠人,您这是救了我的命。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“没那么严重。就是个水碓。”

赵掌柜说:“您不知道,我这磨坊,以前雇两个人推磨,一天磨不了多少。现在这水碓自己转,一天能磨一石多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到萧韵手里。

“这是剩下的工钱。您收着。”

萧韵打开看了看,是一串铜钱,少说一百多文。

“赵掌柜,这太多了。”

赵掌柜说:“不多。您这手艺,值这个价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串钱收起来。

“行。那我收着。”

他收拾好工具,往回走。

走出磨坊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他走在回城的土路上,心里盘算着,这一趟挣了多少。

水碓的工钱三两,加上这一百多文,差不多三两一钱。加上之前攒的,还有剩。

他想,回去跟媳妇说,让她高兴高兴。

正想着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路上空空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一段,又听见脚步声。

他又回头。

还是没人。

他心里一动,加快脚步。
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拐进巷子,往窝棚走去。

走了几步,忽然从巷子那头涌出四五个人来。

打头的又是刘三,身后跟着两个厢吏,还有两个面生的汉子。

萧韵站住了。

刘三走到他跟前,眯着眼笑了笑。

“萧韵,又见面了。”

萧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

刘三说:“听说你给赵掌柜打的水碓,今天完工了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刘三说:“挣了多少?”

萧韵说:“三两。”

刘三笑了。

“三两。不少啊。”

他朝身后那两个厢吏努了努嘴。

厢吏走上前来,还是那个高个和那个矮个。

高个厢吏说:“萧韵,有人告你私开铁炉,私锻铁器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私开铁炉?”

矮个厢吏点点头。

“对。你在城外打水碓,用的铁料不少。有人举报,说你这铁料来历不明,是私锻的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两位差爷,我能问问,是谁告的我吗?”

高个厢吏看了刘三一眼,没说话。

刘三笑了笑。

“萧韵,你别管是谁告的。你就说,有没有这回事?”

萧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刘行头,您这是第三次了吧?”

刘三的脸色变了变。

萧韵说:“第一回,您说我的滑轮私造。第二回,您说我偷逃税款。这回,又说我私锻铁器。您倒是换着花样来。”

刘三咬了咬牙。

“萧韵,你别跟我耍贫嘴。今天这事,你得说清楚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行。那咱们就说清楚。”

他转向那两个厢吏。

“两位差爷,您二位是公门中人,最懂规矩。我问一句,什么叫私锻?”

高个厢吏说:“私锻,就是没经官府许可,私自开炉锻铁。”

萧韵说:“那什么叫经官府许可?”

矮个厢吏说:“有铁行的票,有厢吏的批文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,递过去。

“您二位看看,这是什么。”

高个厢吏接过来一看,是一沓票据。有铁行的进货票,有厢吏的批文,一张一张,盖着红印。

萧韵说:“我在汴梁打铁,快两年了。每次进货,都去铁行开票。每次用铁,都按规矩报备。您二位可以查,查出一两私铁,我认罚。”

两个厢吏翻着那沓票据,翻了一会儿,对视一眼。

高个厢吏对刘三说。

“刘行头,这票都对。”

刘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
“不可能。他打那个水碓,用了多少铁?光凭这些票,够吗?”

萧韵说:“赵掌柜那个水碓,用的铁料一共三十七斤。我进货的票上,光二月就进了五十斤。您要是不信,可以去找赵掌柜对质。”

刘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萧韵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刘行头,您老是跟我过不去,到底图什么?”

刘三愣了一下。

萧韵说:“我萧韵来汴梁快两年了,没得罪过谁。您头回来,我接了您的活,五文钱的门环,我也打了。您二回来,我没让您进门,是我的不是。可您也不能没完没了啊。”

刘三的脸涨得通红。

“你……你少跟我扯这些。”

萧韵说:“那您说,我该怎么做,您才能放过我?”

刘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萧韵,你这话说的。什么叫放过你?我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行。那咱们就按规矩来。”

他转向那两个厢吏。

“两位差爷,您二位今天来,是查私锻的。现在查完了,票都对。我可以走了吗?”

两个厢吏看了看刘三,又看了看萧韵。

高个厢吏说:“可以。”

萧韵冲他们拱了拱手。

“多谢二位。”

他拎起工具,绕过刘三,往窝棚走去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刘三还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。

萧韵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走进窝棚,媳妇正在屋里哄铁蛋。见他进来,连忙迎上来。

“他爹,我听见外头有人嚷嚷,是不是又……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刘三又来了。”

媳妇的脸色白了。

“他又要干什么?”

萧韵把工具放下,蹲下来生火。

“说我私锻铁器。带着厢吏来的。”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那……”

萧韵说:“没事。票都给他们看了。”

媳妇松了口气,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
“他爹,他真的没完没了了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那你怎么办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
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
铁蛋在里屋哼哼了两声。媳妇站起来,走进去。

萧韵蹲在灶前,看着那火光。

他脑子里还在想刘三刚才那个样子。

他是真的不甘心。

可他不甘心有什么用?他不占理。

萧韵想,这种人,你越怕他,他越来劲。你不怕他,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。

他笑了笑,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

媳妇正抱着铁蛋喂奶。铁蛋闭着眼睛使劲嘬,小脸一鼓一鼓的。

萧韵走过去,低头看着儿子。

铁蛋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他,小嘴一咧,笑了。

萧韵也笑了。

“笑啥?”

铁蛋咿咿呀呀,小手伸出来,往他那边抓。

萧韵伸手,让他抓住自己的手指。

铁蛋抓着那根手指,往嘴里塞。

萧韵说:“又咬。”

媳妇笑了。

“他就喜欢咬你的手。”

萧韵说:“我手上有铁锈味,他尝着新鲜。”

媳妇瞪了他一眼。

“别瞎说。”

萧韵嘿嘿一笑。

外头的天已经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嘬着奶,媳妇轻轻哼着小曲。
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她们娘俩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
刘三也好,黑影也好,来吧。

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