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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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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第七章浑天仪转起来了

连着几天,沈括都没来。

萧韵那天修完浑天仪,从大相国寺回来后,就一直在等。早上起来磨完那把锄头,往巷子口望一眼;中午吃完饭,往巷子口望一眼;下午收工,往巷子口望一眼。

巷子口空空荡荡的,只有那几个孩子在追跑,还有那条癞皮狗趴在墙根晒太阳。

媳妇看见了,也不问,只是纳鞋底的手慢了些。

第四天,萧韵没再望了。

他蹲在门口,把那几个卖剩下的滑轮翻出来,一个一个地检查。有的边角不够圆,拿锉刀修一修;有的轴承不够顺,拿猪油抹一抹。修完了,又一个个摆在地上,盯着看。

媳妇端着碗水出来,放在他手边。

“那个读书人,家里有事吧。”

萧韵抬起头来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?”

媳妇笑了笑。

“你这几天老往巷子口看,当我不知道?”

萧韵没说话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刚好入口。

媳妇蹲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几个滑轮。

“人家是官家子弟,不能天天往外跑。家里有功课,有规矩。过几天就来了。”

萧韵点点头,没说话。

可他自己知道,他在等什么。

那个眼睛亮亮的少年,蹲在浑天仪跟前,盯着那些齿轮看,一看就是一上午。那种眼神,他太熟悉了——那是真喜欢这东西的眼神。

他以为那人会来的。

可人家没来。

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
算了。

人家是官家子弟,跟他一个打铁的,能有什么交情?那天也就是一时新鲜,回去就忘了。这种事,他见得多了。

他这样想着,心里舒服了点。

第五天,他没再往巷子口望。

那天活多,一大早就有人送来一口锅,说漏了底,让帮着补补。萧韵接过来看了看,窟窿不小,得用铁水浇。他生起火,架上坩埚,开始化铁。

铁水化开的时候,他听见外头有人喊。

“先生在家吗?”

萧韵手一抖,差点把坩埚打翻。

他放下坩埚,走到门口一看,沈括站在那儿。

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襕衫,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,靴子上更是糊了厚厚一层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满头是汗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,站在太阳地里,整个人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。

太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影子投在地上,瘦瘦长长的。

萧韵看着他,愣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这几天……”

沈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“家父突然有事,带我出了趟门,前天晚上才回来。昨天本来要来,结果路还没干透,走了一半实在走不了,只好回去。今天一早我就赶来了。”

他把手里的布包袱打开,里面是一叠纸,还有几本旧书。

“这是我画的新的图,按先生说的,把齿轮的齿画上了。还有这几本书,是我从家父书房里找的,《考工记》《营造法式》,上面有图,我想着先生可能想看。”

萧韵低头看了看那些纸和书,又抬头看了看沈括。

沈括的额头上还有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站在那儿,眼睛亮亮的,等着萧韵说话。

萧韵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他往旁边让了让,把沈括让进屋里。

媳妇正在里屋收拾,听见动静,撩开门帘看了一眼。见是那天那个读书人,冲他点了点头,又缩回去了。

沈括站在屋里,四处打量着。光线暗,一股子炭火味和铁锈味。灶膛里的火正旺,映得墙上人影一晃一晃的。靠墙堆着些铁料和炭,角落里放着那个破木头工具箱。

他看着这一切,眼睛还是亮亮的。

萧韵把那口破锅端过来,继续干活。铁水化好了,他拿火钳夹着坩埚,往窟窿里浇。刺啦一声响,冒起一股白烟。

沈括蹲在旁边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

萧韵补完锅,把锅放下,拿过沈括带来的那些图,一张一张地看。

这回的图,确实比上次强。齿轮画了齿,水轮标了尺寸,连齿轮怎么咬合都画清楚了。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对,但能看出来,这人回去是真下了功夫。

萧韵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
“这儿,你标的尺寸不对。这个齿轮要咬那个齿轮,齿的间距得一样。你算的时候,得把齿的厚度算进去,不能光算轮子的周长。”

沈括愣了愣,低头看着图,琢磨了一会儿,忽然恍然大悟。

“先生是说,齿占的地方也要算?”

“对。齿有厚薄,占的地方就不一样。齿厚了,间距就得大;齿薄了,间距就得小。不算这个,咬不上。”

沈括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刷刷刷地记。

萧韵看着他那个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还有各种画。他一个字也不认识,但能看出来,这人记东西很认真。

沈括记完了,抬起头来。

“先生,您这手艺,是在哪儿学的?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南唐,江都府。军械坊。”

沈括愣了一下。

军械坊,那是官家的地方。南唐的军械坊,打的都是刀枪剑戟,供军队用的。能在那种地方干活的,不是普通匠人。

他看着萧韵的眼神,又变了变。

萧韵察觉到了,抬头看他。

“怎么?嫌我是南唐来的?”

沈括连忙摇头。

“不是不是。我是没想到,先生在军械坊干过。”

萧韵把图放下,站起来。

“干过。干了十年。从学徒到工匠,从打杂到打刀。后来不打仗了,就跑出来了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沈括听得出来,那十年没那么简单。

他想了想,没再问。

外头的太阳渐渐偏西,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。萧韵点上那盏豆油灯,火苗小小的,一晃一晃的。

沈括还蹲在那儿,对着那张图琢磨。

萧韵也不催他,自己开始收拾东西。

媳妇从里屋出来,端了两碗粥,递给萧韵一碗,又递给沈括一碗。

沈括接过来,愣了一下,然后连忙道谢。

“多谢嫂夫人。”

媳妇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进去了。

沈括端着那碗粥,低头看了看。糙米熬的,稠稠的,里面掺了些野菜。他喝了一口,有点苦,但咽下去胃里暖和。

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
“先生,您平时就吃这个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有吃的就不错了。”

沈括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喝粥。

喝完粥,他把碗放下,站起身来。

“先生,天色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
萧韵点点头,送他到门口。

推开门,外头的天已经黑了。没有月亮,只有满天星星,密密麻麻的,一闪一闪。北斗七星挂在天边,勺子把指着北方。空气冷得很,吸进鼻子里跟刀割似的。
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萧韵。星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
萧韵站在门口,背后是窝棚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火光。

“来就来。”

沈括笑了,冲他挥挥手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,直到什么都看不见、听不见了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
满天星星,跟浑天仪上的一模一样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去。

媳妇正在收拾碗筷,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
“那个读书人,明天还来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他说来。”

媳妇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。

“他叫你先生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“他比你小不少吧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看着十五六岁。我二十。”

媳妇笑了笑。

“那你教人家东西,人家叫先生,应该的。”

萧韵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,继续拨弄灶膛里的炭火。

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
他想起沈括刚才看那些齿轮的眼神,想起他端着那碗野菜粥喝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”时候的语气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人,可能真的会来。

夜渐渐深了。风在外头呼呼地吹,把窝棚的秸秆吹得沙沙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又被风吹散了。

萧韵躺在床上,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

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看见一点点星光,一闪一闪的。

他想起那座浑天仪。

那天修好之后,他拨动那个球,看着那些星宿一圈一圈地转。老和尚说,这东西停了十几年,没人能动。他说,它就是锈住了,不是坏了。

锈住了,清了锈就能动。

可人要是锈住了呢?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
墙是秸秆糊泥的,有一股子潮味儿。可这是他自己的窝棚,自己一锹泥一捆秸秆搭起来的。他媳妇在这儿,他的炉子在这儿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明天,那个读书人还会来。

他这样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