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军械官的赏识
过了年,天还冷着。
正月里的汴梁城,到处是年节的余味。巷子里还能看见零星的爆竹碎屑,红的纸片冻在泥地里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孩子们还在追跑打闹,但身上的棉袄已经换成了薄些的夹袄,跑起来不那么笨拙了。
萧韵家的窝棚门口,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几个嫩芽,绿绿的,小小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墙根的几只鸡也比年前精神了些,偶尔咯咯叫两声,在墙根刨食。
铁蛋又长大了一些。
过了年,他就两岁了。个子蹿了一截,走路稳当多了,不再摇摇晃晃的,能小跑几步。媳妇给他做的新衣裳,用萧韵的一件旧棉袄改的,洗得发白的蓝布,袖口长了一截,挽起来露出一截小手腕。那小手腕细细的,但有力气,能把他那个自动木人举得高高的。
萧韵每天还是去军器监干活,太阳落山才回来。日子跟以前一样,又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,沈括不在。
铁蛋有时候会问:“爹,叔叔呢?”
萧韵就说:“叔叔在老家。”
铁蛋又问:“老家在哪儿?”
萧韵说:“很远。”
铁蛋想了想,又问:“还回来吗?”
萧韵说:“会。”
铁蛋就满意了,继续玩他的小木人。
媳妇有时候看着铁蛋,会叹口气。
“这孩子,记性真好。”
萧韵说:“随我。”
媳妇瞪他一眼,又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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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里的一天,萧韵正在军器监的坊里干活,忽然有人来找。
是个穿公服的年轻人,面生,二十出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萧韵?”
萧韵放下锤子,站起来。
“是我。”
年轻人说:“跟我走一趟。大人找你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哪位大人?”
年轻人没回答,只是转身往外走。
萧韵看了看小周他们几个,小周冲他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别多问,跟着走。
萧韵擦了擦手,跟着那人走出去。
穿过院子,走进一间大屋子。屋里坐着几个人,萧韵认得其中两个——王主事,还有那个年纪大点的官员,姓孙,是军器监的监丞。另外还有一个不认识的,穿着武官的袍服,身材魁梧,脸晒得黝黑,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。
王主事见他进来,点了点头。
“萧韵,这位是李军械官。从西北边关来的。”
萧韵看向那个武官。
李军械官也在打量他。那目光沉沉的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最后落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。
“你就是萧韵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李军械官说:“听说你改的弩,射程远了十步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李军械官从桌上拿起一把弩——正是萧韵改过的那把。他拉了一下弦,又放下。
“我在边关待了八年。西夏人的弩,咱们的弩,都见过。你这把,比咱们现在用的好使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李军械官看着他。
“你会修军械吗?”
萧韵说:“会。”
李军械官说:“刀剑枪矛,弓弩箭簇,都会?”
萧韵说:“打过。”
李军械官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把弩放下,转向王主事。
“就他吧。”
王主事说:“李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李军械官说:“边关缺人。尤其是会修军械的匠人。这几个月,又打了几仗,军械损耗厉害。朝廷拨下来的,不够用,运过去也慢。得有人跟着去,就地修。”
萧韵心里一沉。
跟着去?
去哪儿?
李军械官看着他。
“萧韵,你愿不愿意随军去西北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萧韵站在那儿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西北。
边关。
打仗的地方。
他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那些话,想起军械坊里那些送出去的刀箭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工匠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李军械官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现在回答。我给你三天。三天后给我准信儿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萧韵一眼。
“你改的那把弩,我用过。好使。边关的将士,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他走了。
屋里剩下王主事和孙监丞。
王主事看着萧韵,叹了口气。
“萧韵,这事……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萧韵说:“大人,我能问一句吗?”
王主事说:“问。”
萧韵说:“为什么是我?”
王主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手艺好。也因为……别人不想去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王主事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去好好想想。三天后,给我答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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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。
他站在院子里,外头的风迎面吹来,凉飕飕的。太阳挂在头顶,明晃晃的,可他一点不觉得暖和。
他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走回坊里。
小周他们几个正围在一起说话,见他进来,都抬起头来。
“萧大哥,怎么了?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走到自己的炉子前,蹲下来,看着那堆铁料发呆。
小周凑过来。
“萧大哥,出什么事了?”
萧韵说:“没事。”
小周还想再问,老张头走过来,冲他使了个眼色。小周缩了缩脖子,回去干活了。
老张头蹲在萧韵旁边,也不说话,就那么蹲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韵忽然开口。
“老张头,你去过边关吗?”
老张头愣了一下。
“边关?没有。怎么了?”
萧韵说:“有人让我去。”
老张头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干什么?”
萧韵说:“修军械。”
老张头没说话。
萧韵说:“那边缺人。”
老张头说:“你想去吗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老张头说:“你媳妇知道吗?”
萧韵摇摇头。
老张头叹了口气。
“回去问问她吧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萧韵的肩膀,走了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那堆铁料,脑子里空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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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窝棚,天已经黑了。
萧韵推开门进去,媳妇正在灶前做饭,铁蛋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那个自动木人,一下一下地拨着齿轮。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听见门响,铁蛋抬起头来。
“爹!”
萧韵笑了,走过去把他抱起来。
“蛋儿乖。”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忽然说。
“爹,铁蛋饿了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饿了?饭马上就好。”
媳妇在旁边说: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萧韵说:“有事。”
媳妇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吃了饭,铁蛋窝在萧韵怀里,很快就睡着了。小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人,脸上沾着饭粒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媳妇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出什么事了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人让我去边关。”
媳妇愣住了。
“边关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随军。修军械。”
媳妇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萧韵说:“去不去,让我自己拿主意。”
媳妇说:“你怎么想的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”
媳妇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裂口,比萧韵的还多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来。
“他爹,你走吧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媳妇说:“你走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萧韵看着她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“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吗?”
媳妇说:“知道。”
萧韵说:“可能会死。”
媳妇说:“我知道。”
萧韵说:“那你让我去?”
媳妇说:“你不去,心里会一直记着。记一辈子。”
她伸手,握住萧韵的手。
“去吧。早点回来就行。”
萧韵握着她的手,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。
铁蛋在他怀里动了动,小嘴嘬了嘬,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,又看着媳妇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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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萧韵去了军器监,给了王主事答复。
王主事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三天后出发。这几天把家里安顿好。”
萧韵说:“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,王主事忽然叫住他。
“萧韵。”
萧韵回过头。
王主事看着他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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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窝棚,萧韵开始收拾行李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换洗的衣裳,几块干粮,几件趁手的工具。他把那把改过的弩也带上,想了想,又把师父留下的那块苏钢揣进怀里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。
铁蛋蹲在地上,看着萧韵收拾,忽然问。
“爹,去哪儿?”
萧韵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爹要出远门。”
铁蛋说:“多远?”
萧韵说:“很远。”
铁蛋说:“还回来吗?”
萧韵说:“会。”
铁蛋想了想。
“那铁蛋等爹。”
萧韵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萧韵抱着铁蛋坐在门口,看星星。
外头的风凉凉的,但不刺骨了。天上有好多星星,一闪一闪的。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还没长出来,但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芽。
铁蛋指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爹,那个!”
萧韵说:“那是北斗。”
铁蛋说:“北斗?”
萧韵说:“嗯。指着北边。”
铁蛋说:“爹去哪儿?”
萧韵说:“西北。”
铁蛋说:“西北在哪儿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北斗指的地方。”
铁蛋盯着那颗星星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爹,铁蛋记住了。”
萧韵笑了,把他抱紧了些。
“蛋儿,爹走了以后,你要听娘的话。”
铁蛋点点头。
“铁蛋听话。”
萧韵低头看着他,心里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
“爹早点回来。”
铁蛋说:“好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,白白的,亮亮的,照在巷子里,照在歪脖子树上,照在父子俩身上。
萧韵看着那月光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想,不管前面是什么,他都得去。
为了媳妇,为了铁蛋,为了那些需要他的将士。
他得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