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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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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沈括解围

第二十章沈括解围

刘三走了,可萧韵知道,这事没完。
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媳妇已经把铁蛋哄睡了,小家伙蜷在她怀里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,睡得呼呼的。

萧韵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

刘三今天吃了瘪,肯定憋着坏。下次再来,不知道又要挑什么刺。

他想着想着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起来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推开门,外头冷得很,风往脖子里钻。他站在门口撒了泡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人影。

那人站在那儿,往这边看。

萧韵心里一紧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
天还没亮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。
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
又是那个黑影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生火做饭。

媳妇醒了,抱着铁蛋坐在床边,看他蹲在灶前烧火。

“那个黑影又来了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媳妇的脸色变了变,没说话。

萧韵把粥熬上,盛了一碗,蹲在灶边喝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走到墙根,把那堆铁料翻出来。

今天得把老道士那几件破烂修完。修完了,再去城外转转,看看有没有新的村子能卖滑轮。

他拿起那个最大的齿轮,凑在光亮处看了看。锈得厉害,得慢慢清。他拿出小锉刀,开始一点一点地刮。

沙沙沙,沙沙沙。

刮了一上午,那个齿轮的锈清了大半。他把锉刀放下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。

正要继续干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
萧韵心里一动,走到门口,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。

巷子里来了五六个人。打头的是刘三,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汉子,还有两个穿着公服的——又是那两个厢吏。

萧韵心里一沉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
刘三走到跟前,眯着眼笑了笑。

“萧韵,我又来了。”

萧韵站在门口,没让。

“刘行头,今儿个又是什么事?”

刘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

“怎么,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
萧韵往旁边让了让。

“屋里窄,怕挤不下这么多人。”

刘三笑了笑,没动。

“不坐了。今天来,是有点正事。”

他朝身后那两个厢吏努了努嘴。

高个厢吏走上前来,板着脸。

“萧韵,有人举报你私开铁炉,私锻铁器。按大宋律,私开铁炉是要治罪的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私开铁炉?”

矮个厢吏点点头。

“有人看见你夜里打铁,炉火烧得旺。这城里,除了官家的铁坊,谁敢私开铁炉?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两位差爷,您二位说的私开铁炉,是指那种大炉子吧?一炉能化几百斤铁的那种?”

高个厢吏愣了愣。

“这……”

萧韵说:“我那个炉子,您二位也见过。巴掌大的地方,一次只能化几斤铁水。补个锅,打个门环,凑合能用。这叫私开铁炉?”

矮个厢吏看了刘三一眼,没说话。

刘三的脸变了变。

“你少跟我扯这些。只要是打铁的炉子,就得归官家管。”

萧韵看着他。

“刘行头,您这话我就不懂了。城东王员外家那个门环,是您派我打的。您派活的时候,怎么不说我的炉子是私开的?”

刘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
萧韵继续说:“还有,我那些滑轮,卖给农人的,您说是私造。我那些水碓,给沈公子做的,您说没经过行里。今天又来说我的炉子是私开的。刘行头,您到底想怎么样?”

刘三的脸涨得通红。

“你……你少跟我贫嘴。今天这事,你说了不算。”

他转向那两个厢吏。

“两位差爷,你们别听他胡扯。他这个炉子,我在巷子口都能看见烟。这不是私开是什么?”

高个厢吏犹豫了一下,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几位差爷,这是怎么了?”

众人回头一看,沈括站在那儿。

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襕衫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。站在一群粗人中间,白白净净的,格外显眼。

高个厢吏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沈括走上前来,拱了拱手。

“在下沈括,家父沈周,在工部屯田司当差。”

高个厢吏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沈……沈公子?”

沈括点点头,走到萧韵身边,站定了。

“几位差爷,这是怎么回事?萧匠人犯了什么事?”

高个厢吏看了看刘三,又看了看沈括,语气软了几分。

“沈公子,这个……有人举报他私开铁炉……”

沈括笑了笑。

“私开铁炉?您说的是那个炉子吗?”

他指了指屋里。

“那个炉子我见过,巴掌大的地方,化几斤铁水都费劲。这也叫私开铁炉?”

高个厢吏没说话。

沈括从布包袱里拿出一个小东西,摆在厢吏面前。

“几位差爷,您看看这个。”

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水碓。木头做的,有一个小水轮,几个小齿轮,一根小连杆,一个小碓头。水轮上装着几个小叶片,齿轮的齿刻得整整齐齐。

高个厢吏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沈括说:“这是萧匠人给我做的。您几位看看,这东西算不算私造?”

高个厢吏愣了愣。

沈括笑了笑。

“几位差爷,我请萧匠人打个玩具,也要经过铁工行?这汴梁城的规矩,什么时候这么大了?”

刘三的脸色变了。

“沈公子,您这话……”

沈括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

“刘行头,您也在这儿?”

刘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沈括说:“我听家父说,铁工行是管正经铁器活的。可萧匠人这个炉子,补个锅,打个门环,给我做个玩具,这也算正经铁器活?”

刘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。

沈括笑了笑,把那个小水碓收起来,放回布包袱里。

“几位差爷,今天这事,我看就算了吧。萧匠人是个本分人,不会干那些犯法的事。”

高个厢吏看了看刘三,又看了看沈括,点了点头。

“沈公子说得是。”

他朝矮个厢吏使了个眼色,两人转身就走。

刘三站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。

沈括看着他,没说话。

刘三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

那几个面生的汉子也跟着走了。

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沈括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
“先生,您没事吧?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“没事。”

沈括松了一口气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萧韵看着他,忽然问。

“你怎么知道今天会出事?”

沈括愣了一下。

“我不知道。我就是来找您看图的,正好碰上了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存中,多谢了。”

沈括笑了笑。

“先生客气了。”

两人进了屋。

媳妇正抱着铁蛋坐在床边,脸色煞白。见他们进来,连忙站起来。

“他爹……”

萧韵走过去,从她怀里接过铁蛋。铁蛋刚醒,睁着眼睛看他,小手在空中乱抓。

萧韵低头看了看儿子,用指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
铁蛋的小嘴嘬了嘬,抓住他的手指就往嘴里塞。

萧韵笑了。

“这小子,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
媳妇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
沈括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忽然有点手足无措。

萧韵把铁蛋放回媳妇怀里,走过来,拍了拍沈括的肩膀。

“存中,坐。”

沈括坐下来,把布包袱打开,拿出那叠纸。

“先生,您看看这个。”

萧韵接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图比之前又精细了些,齿轮的齿数标得更清楚了,轴的粗细也算进去了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
“这儿,这个连杆的长度,还得再算算。”

沈括凑过来看。

萧韵说:“连杆太长,力就散了。太短,碓头抬不起来。你得算好了,才能让碓头磕得最有力。”

沈括掏出小本子,刷刷刷地记。

记完了,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
“先生,那个刘三,他以后还会来吗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会。”

沈括看着他。

“那您怎么办?”

萧韵说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他来一次,我挡一次。”

沈括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两人又蹲在一起,对着那张图琢磨起来。

太阳渐渐偏西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来就来。”

沈括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。

那人站在那儿,往这边看。

萧韵心里一紧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
又是他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
媳妇正在屋里做饭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
“那个黑影又来了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媳妇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他爹,他真的天天盯着咱。”

萧韵没说话,蹲下来帮她烧火。

媳妇看着他,忽然问。

“他爹,你说,那个黑影,是不是刘三的人?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可能是。”

媳妇说:“那他天天盯着,是想干什么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可能是想抓住我把柄。可能是想等我出错。”
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
“他爹,那个沈公子今天帮了咱,刘三会不会记恨他?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他倒没想到这个。

他想起沈括站在刘三面前的样子,白白净净的,说话不紧不慢,可句句都在点上。刘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,灰溜溜地走了。

刘三那种人,吃一次亏,能记一辈子。他拿自己没办法,会不会拿沈括出气?
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
他想了想,说。

“他不敢。”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萧韵说:“沈括他爹是当官的。刘三再横,也不敢动官家的人。”

媳妇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萧韵蹲在灶前,看着那火光,一下一下的。

他想起沈括今天说的话。

“我听家父说,铁工行是管正经铁器活的。”

家父。

沈括他爹,是工部的官。刘三再厉害,也就是个行头。跟官家的人斗,他还没那个胆子。

萧韵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
可那个黑影,还在巷子口盯着。

他是谁?

想干什么?

萧韵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想干什么,他萧韵都不会怕。

怕什么?他本来就是打铁的。
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
铁蛋在里屋睡着了,偶尔哼哼两声。

萧韵蹲在灶前,看着那火光,一下一下的。
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

“手艺人的账,要清。不清,心里不踏实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师父说得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