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自己找食
腊月的天,冷得能把人的手冻僵。
萧韵早上起来,推开门,外头的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巷子里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脚底板生疼。那几只鸡缩在墙根,爪子蜷在肚子底下,一动不动。
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那个黑影,这几天没再出现。可来找他打东西的人,也一个都没来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。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“今天还等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等了。”
媳妇看着他,没说话。
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把粥熬上。粥好了,他盛了一碗,蹲在灶边喝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走到墙根,把那堆铁料翻出来。
苏钢还剩一小块,熟铁还有些边角料。老道士留下的那堆破烂,还有几件没修完。
他蹲在地上,看着这些东西,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。
打什么?卖给谁?怎么卖?
刘三已经去村里堵过他了。那些农人怕得罪行头,不敢买他的东西。城里的那些读书人,周掌柜、孙木匠、李掌柜,也被刘三的人找过,一个个都不敢再来了。
他还能卖给谁?
他想了很久,没想出来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要不咱去找那个沈公子帮忙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媳妇说:“他爹是当官的,说话肯定管用。”
萧韵说:“管用是管用。可他凭什么帮我?我跟他非亲非故。”
媳妇说:“他不是常来吗?他不是叫你先生吗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正因为常来,才不能让他帮忙。”
媳妇没懂。
萧韵说:“他帮我一次,刘三就不敢动了。可刘三心里会记恨。他不能拿我怎么样,但他能拿沈括怎么样?沈括是个读书人,还要科考,还要做官。得罪了刘三这种人,传出去名声不好听。”
媳妇愣住了。
萧韵继续说:“再说,他爹是当官的。官场上的事,比咱们这儿复杂得多。他帮我,万一被人说闲话,说他跟南唐来的匠人勾搭,对他没好处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他把那块苏钢拿起来,看了看。实在不行,就把这块铁用了。打点好东西,拿去城里卖。刘三管得了村里,管不了城里?
可他知道,这只是自己骗自己。刘三既然能去村里,就能去城里。他在城南混了二十年,哪儿没有他的人?
他把苏钢放下,站起来走到门口,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。
外头的太阳已经老高了。巷子里人来人往,有挑担子的,有拎篮子的,有抱着娃串门的。卖菜的吆喝声,卖豆腐的敲梆子声,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嬉笑声,混成一片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这些声音,这些景象,跟往常一样。
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些人,那些声音,那些景象,跟他没关系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把门关上。
下午的时候,沈括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个布包袱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磨那几个滑轮,他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,继续磨。
沈括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两人就这么蹲着,谁也不说话。
磨了一会儿,萧韵忽然开口。
“存中,你那些书,这几天看了没有?”
沈括说:“看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沈括忍不住问:“先生,这几天还是没人来?”
萧韵没回答,只是把那个磨好的滑轮放下,拿起另一个。
沈括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难受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过了一会儿,萧韵忽然把锉刀放下,站起来。
“存中,陪我出去走走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,连忙站起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窝棚,往城外走去。
外头的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。萧韵低着头,快步走。沈括跟在后面,也不问去哪儿,就是跟着。
走过那片菜地的时候,萧韵停下来,往地里看了一眼。
地里空空的,那个老农不在。那些菜叶子冻得蔫蔫的,在风里抖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那个村子的时候,他停下来,站在村口往里面看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一个人也没有。那口井边,也没有人打水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沈括跟在他后面,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先生,咱们来这儿干什么?”
萧韵没回头。
“看看。”
沈括不懂,但没再问。
往回走的路上,萧韵一直没说话。沈括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。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萧韵推开门进去,媳妇正在做饭,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去哪儿了?这么晚?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走到灶边,蹲下来烧火。
沈括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回去。
媳妇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沈公子,进来坐。”
沈括走进去,蹲在萧韵旁边。
媳妇端了两碗粥过来,递给萧韵一碗,又递给沈括一碗。
沈括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是糙米熬的,稠稠的,里面掺了些野菜。有点苦,但喝下去胃里暖和。
他喝着粥,偷偷看了萧韵一眼。
萧韵也在喝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喝完粥,沈括把碗放下,站起来。
“先生,我回去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沈括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生,您……您别太难过。”
萧韵抬起头来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难过什么?又不是第一次没活干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萧韵说:“在江都府的时候,打完仗,军械坊散了,我也没活干。后来逃难过来,刚到汴梁的时候,也没活干。不是照样过来了?”
沈括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萧韵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明天再来。”
沈括点点头,推开门出去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把门关上。
媳妇正在收拾碗筷,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“他爹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还是哄他的?”
萧韵说:“真的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那你今天去村里,是去看什么的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看看,还有没有别的活。”
媳妇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活?”
萧韵说:“那个村子,就一口井。可城外不只那一个村子。刘三能堵一个,堵不了所有。”
媳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明天我去别的村子转转。总有人没被刘三找过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这回不是难过,是别的什么。
萧韵走过去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哭。我说过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媳妇点点头,擦了擦眼角。
第二天一早,萧韵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他把那十几个滑轮装进破布口袋里,背在身上,推开门出去。外头的天还黑着,只有东边有一点白。风很大,吹得他身上的短褐猎猎作响。
他裹了裹衣裳,低着头快步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天渐渐亮了。他走到一个村子口,停下来往里看。
这个村子他从来没来过。村口有棵大槐树,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。见他过来,都抬起头来看他。
萧韵走过去,拱了拱手。
“几位老丈,请问村里有井吗?”
一个老人点点头。
“有。村东头。”
萧韵说:“打水费劲不?”
老人叹了口气。
“费劲。一桶水,壮劳力都得拽半天。家里没壮劳力的,更别提了。”
萧韵把口袋放下来,拿出一个滑轮。
“老丈,您看看这个。”
老人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是啥?”
萧韵说:“滑轮。架在井口,绳子搭上去,一拽就上来了。省一半力。”
老人眼睛亮了。
“真有这东西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我打的。您要是不信,找个井试试。”
老人站起来,领着他往村东走。
井边有个年轻人正在打水,拽得满头是汗。萧韵走过去,把滑轮架在井口,绳子搭上去,一头拴着木桶,一头用手拽。他轻轻一拽,木桶就上来了。
那个年轻人眼睛都直了。
老人也愣了,半天才说:“这东西……这东西真好使!”
萧韵把桶放下,把滑轮拆下来,递给他。
“您试试。”
老人接过来,学着萧韵的样子,把滑轮架在井口。他拽了一下,木桶上来了。又拽了一下,又上来了。拽了四五下,他抬起头来,脸上全是笑。
“这东西,真好使!”
萧韵笑了。
“二十文一个。您要几个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我先要一个。回去给村里人看看。他们要是也要,再来找你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老人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,递给萧韵。
萧韵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他把剩下的滑轮装好,背在身上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老人还站在井边,拿着那个滑轮,翻来覆去地看,脸上还带着笑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
这一天,他跑了三个村子,卖了四个滑轮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回到窝棚,从怀里掏出那八十文钱,递给媳妇。
媳妇接过来,数了数,眼睛亮了。
“卖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卖了四个。”
媳妇把那八十文钱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“他爹,这法子,能行。”
萧韵蹲下来,开始生火做饭。
“试试呗。”
媳妇坐到他旁边,看着他。
“要是刘三又去堵呢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那就换下一个村子。汴梁城外有多少村子?他堵得过来吗?”
媳妇没再说话。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外头的天渐渐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萧韵看着那火光,脑子里还在转。
今天去的这三个村子,都是他随便选的。刘三不一定知道。就算知道了,他明天换一个方向,再去另外几个村子。刘三能派人盯着一个,盯不了所有。
他这样想着,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第二天,他又去了另外三个村子,又卖了五个滑轮。
第三天,又卖了六个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他每天早出晚归,跑遍了城南城东的十几个村子。那些农人看见他的滑轮,试了之后都掏钱买。有的买一个,有的买两个,有的买回去用了好使,又来买第二个。
短短七八天工夫,他打了三十多个滑轮,卖了三十多个。
媳妇床底下的罐子,又装满了。
那天晚上,媳妇把罐子抱出来,把里面的钱倒在床上,一个一个地数。数完了,她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他爹,咱的钱,够还钱掌柜的债了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多少?”
媳妇说:“加上以前攒的,够还了。还能剩个一两多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媳妇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着,有点不真实。”
媳妇笑了。
“有啥不真实的?你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跑出来的,都是实的。”
萧韵也笑了。
两人把钱收起来,躺下睡觉。
萧韵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看见一点点星光,一闪一闪的。
他想起刘三那天说的话。
“补上,以后按规矩来。离那个沈公子远点。”
他想起沈括那张白白净净的脸,想起他蹲在旁边看打铁时的眼神,想起他叫“先生”时候的样子。
这几天他忙着跑村子,好几天没见沈括了。
那小子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算了。来不来是他的事。他萧韵,就是个打铁的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他这样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起来的时候,天晴了。
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到处都亮。经过几天的好天气,地上的泥全干了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巷子里的鸡也比平时精神,咯咯哒哒地跑来跑去。
萧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。
是沈括。
他穿着那身半旧的襕衫,手里拎着个布包袱,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。
萧韵愣了一下,没动。
沈括走到跟前,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先生,这几天我去城外了,没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括跟着他进了屋。
屋里光线暗,灶膛里的火正旺。萧韵蹲下来,把昨天没卖完的几个滑轮拿出来,继续磨。沈括蹲在旁边看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先生,这是什么?”
萧韵头也不抬。
“滑轮。架在井口打水用的。”
沈括眼睛一亮,凑近了看。
萧韵把那个磨好的滑轮递给他。
沈括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看完了,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没磨好的。
“先生,这个怎么用?”
萧韵拿过一个架子,把滑轮装上去,比划给他看。
“绳子搭上去,一头拴桶,一头用手拽。一个轮子转起来,省一半力。”
沈括盯着那个滑轮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这是……轮轴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就是琢磨出来的。”
沈括掏出小本子,刷刷刷地记。记完了,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先生,这东西,您打了多少个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三十多个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三十多个?卖给谁了?”
萧韵把跑村子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括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先生,那个刘三,没再去堵您?”
萧韵说:“他堵了一个村,堵不了所有。”
沈括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先生,您这脑子……”
萧韵也笑了。
“不是脑子好使,是被逼的。”
沈括把那个滑轮又拿起来,看了半天。
“先生,您说,要是把这个装在别的地方,能不能行?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地方?”
沈括想了想。
“比如……水碓?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怎么装?”
沈括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起来。
“您看,水轮带动齿轮,齿轮带动连杆,连杆带动碓头。要是连杆上装个滑轮,让力转个弯……”
他一边画一边说,越说越兴奋。
萧韵蹲在旁边看,看着看着,眼睛也亮了。
“你这个想法……有意思。”
沈括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
“先生,您说能成吗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能成。不过得试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那咱试试?”
萧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试试。”
两人蹲在地上,对着那幅画,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起来。
太阳越升越高,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媳妇从里屋出来,看见两人蹲在那儿,对着地上的一堆线条指指点点,摇摇头,又缩回去了。
她不懂那些,但她知道,那个读书人来了,她男人脸上的阴云就散了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