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御批
第七十二章御批(2950字)
那天早朝,天还没亮。
赵祯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的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疏。窗外的天还黑着,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边,冷冷地闪着。殿内的烛火晃了晃,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他揉了揉眼睛,拿起最上面那道奏疏。
是刑部郎中王缙递上来的。
他翻开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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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王缙谨奏……”
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,是王缙的亲笔。赵祯认得这笔迹,王缙在刑部干了二十年,每道奏疏都是自己写,从不假手于人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……臣查萧韵一案,证据确凿不足。告发之时,萧韵正在边关随军,何来盗图?所缴铁料,乃边关战利,何来私通?此必构陷无疑……”
赵祯看得很慢。看到“萧韵”这个名字,他停了一下。
有点眼熟。
他想了想,没想起来,继续往下看。
“……其人工于冶铁,精于格物。大相国寺浑天仪,年久失修,无人能治,萧韵独能修复之。军器监弩机,久为边患,萧韵改良之,射程远十步,力道省三成。边关战时,萧韵随军修缮,山地弩、修复车,皆其所创。所修军械,数以千计,边关将士,赖以活命……”
赵祯看到这里,忽然想起来了。
去年冬天,边关送来的战报里,提到过一批短弩。说那弩比原来的短一截,轻一半,可在山林里端着跑,方便得很。边关将士都说好使,射程远,力道足。他当时还问了一句,这弩是谁改的?
左右说,是军器监一个匠人,姓萧,叫萧韵。
他又问,这人现在何处?
左右说,在边关随军。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现在看到这道奏疏,他才想起来——那个匠人,原来被人告了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……萧韵一介匠人,所知者铁,所守者技。其人不识一字,不晓官场,唯以手艺立身,以良心待人。若此等人亦不能容,恐寒天下能工巧匠之心。”
赵祯看到最后一行,沉默了。
他把奏疏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殿内安静得很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庆历新政那几年,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。有人说要改,有人说不能改。改来改去,最后什么也没改成。
想起边关的战报,一年比一年厚。死的人,一年比一年多。
想起那些工匠,那些打铁的、烧炭的、做弓箭的。他们不识字,不懂官场,只知道埋头干活。可前线的将士,靠的就是他们打的刀、造的箭、修的弩。
他睁开眼睛,坐直了身子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太监躬身进来。
“官家。”
赵祯说:“去把军器监的卷宗调来。那个萧韵的。”
太监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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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卷宗送到了御前。
厚厚一摞,用麻绳捆着。赵祯解开麻绳,一页一页翻着。
有军器监的出入账,有萧韵改良弩机的记录,有边关送来的战报,有厢衙那边的审讯笔录。
他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看。
翻到那几张图纸的时候,他停下来看了很久。
图纸画得很细,弩臂、机括、齿轮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旁边还有标注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不识几个字的人画的。可那些线条,那些尺寸,画得一丝不苟。
他又翻到边关送来的战报。
那上面写着:山地弩三百张,修复车十辆,所修军械不计其数。边关将士,赖以活命。
他把战报放下,又拿起那道奏疏,重新看了一遍。
看到最后那行字,他又沉默了。
“若此等人亦不能容,恐寒天下能工巧匠之心。”
他拿起笔,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字。
然后他抬起头来。
“传旨。”
太监躬身听着。
赵祯说:“萧韵无罪,官复原职。构陷者,交有司查处。”
太监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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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后殿的时候,李崇矩正在喝茶。
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人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。穿着一件深色官袍,坐得笔直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是赵槩一系的官员,在朝中经营多年,势力不小。
听完了太监的话,他的手停了一下,茶杯悬在半空。
“萧韵无罪?”
太监点点头。
“官家亲笔批的。”
李崇矩沉默了一会儿,把茶杯放下。
“构陷者交有司查处——这话怎么说的?”
太监说:“就是让刑部去查。”
李崇矩的脸色变了变。
太监退出去后,他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旁边一个官员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大人,这事……”
李崇矩摆摆手。
“不急。”
那官员说:“可刑部那边……”
李崇矩说:“刑部那边,有王缙。王缙是沈周的人。沈周死了,他还在。”
那官员说:“那咱们……”
李崇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着。”
那官员愣了一下。
李崇矩说:“御批下来了,还能怎么着?等着吧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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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军器监的时候,王主事正在拨算盘。
他坐在那间堆满账本的屋子里,低着头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听见那话,他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来。
“什么?”
来报信的小吏又说了一遍。
“萧韵无罪。官复原职。”
王主事愣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阳光照进来,明晃晃的,照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。
“这世道,还是有公道。”
小吏站在旁边,没敢接话。
王主事转过身来。
“去,告诉沈家那个小公子。”
小吏说:“沈公子在客栈里等着呢。”
王主事说:“那就快去。”
小吏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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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客栈的时候,沈括正坐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
他在客栈里等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没出门,就坐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。他把那份卷宗拿出来翻,一页一页地看,看到眼睛酸了才放下。
第二天,他还是没出门。早上店小二送来早饭,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中午又送来,他还是吃不下。晚上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萧韵那张脸,瘦得脱了形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
第三天一早,他去了王大人府上。王大人说,奏疏递上去了,等着吧。
他就回来等。
等了一天,没消息。
等了两天,还是没消息。
第三天,他坐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透亮。几朵白云在天上飘着,慢悠悠的。窗外的柳枝在风里摇晃,嫩绿的叶子一晃一晃的。
他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
门被推开,小吏站在门口,喘着气。
“沈公子,批了。”
沈括站起来。
“什么?”
小吏说:“御批下来了。萧韵无罪,官复原职。”
沈括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眶红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,塞进小吏手里。
“多谢。”
小吏接过来,看了看他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沈括站在屋里,看着窗外。
天还是那么蓝。云还是那么白。
他忽然想起萧韵那张脸,瘦得脱了形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
他想,现在可以去接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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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萧家的时候,萧韵媳妇正在门口纳鞋底。
她低着头,一针一线,慢得很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铁蛋蹲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“铁蛋刀”,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树枝。
一个邻居跑过来,喘着气。
“嫂子,好消息!”
她抬起头来。
邻居说:“萧匠人无罪了!官家批的!”
她愣住了。
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。
她站起来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铁蛋在旁边看着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
“娘,你咋了?”
她低下头,看着儿子。
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她连忙用袖子擦,可怎么也擦不完。
铁蛋站起来,拽着她的衣角。
“娘,你哭啥?”
她蹲下来,把铁蛋抱进怀里。
“没事。娘高兴。”
铁蛋在她怀里拱了拱。
“娘高兴,为啥哭?”
她说:“就是高兴才哭。”
铁蛋不懂,但还是伸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娘,不哭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好。不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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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沈括从客栈出来,大步往大牢走去。
他走得很急,几乎是跑着去的。街上的人看他那个样子,都侧过头来看。他顾不上,只是跑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软软的。
他手里攥着那道批文,攥得紧紧的。
他想,两年了。
终于可以接他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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