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历来如此
第二天,萧韵又清了一上午毛边。
清完十几个箭簇,他把它们装到箭杆上,试了试,不歪。然后才开始打今天的箭簇。
孙管事转过来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那个年轻工匠又凑过来。
他姓李,叫李二,二十出头,来军器监三年了。人挺实在,就是话多。
“萧大哥,你还清呢?”
萧韵点点头。
李二说:“你昨天那批箭簇,孙管事扣你钱没?”
萧韵说:“扣了。”
李二说:“扣了多少?”
萧韵说:“五文。”
李二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说吧。你清那些毛边,花的工夫不说,还耽误了打箭簇的活。定数交不够,扣钱。箭簇有毛边,不是你的错,也扣钱。你图什么?”
萧韵没说话,继续啃干饼。
李二说:“我跟你讲,这军器监的规矩,几十年了。能改的早就改了,改不了的,你一个人也改不了。”
萧韵说:“我没想改。”
李二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图什么?”
萧韵说:“图个心安。”
李二没听懂。
萧韵说:“箭是我装出去的。歪了,算谁的?”
李二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萧韵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,站起来。
“干活了。”
下午的时候,萧韵继续打箭簇。
打了几个,他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铁料不行,烧出来的箭簇不够硬。他用指甲弹了弹,声音发闷。
他拿着那个箭簇,走到孙管事跟前。
“孙管事,这料不行。”
孙管事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不行?”
萧韵说:“太软。打出来不硬。”
孙管事说:“历来如此。”
萧韵说:“历来如此,就该如此吗?”
孙管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萧韵,你是新来的,我不跟你计较。这军器监的料,都是上面发下来的。软的硬的,都得用。你能怎么办?”
萧韵没说话。
孙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干活。别想太多。”
他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个箭簇,半天没动。
李二凑过来。
“萧大哥,别说了。再说下去,孙管事该记恨你了。”
萧韵说:“记恨就记恨。”
李二说:“记恨了,以后给你穿小鞋。克扣你的料,给你最烂的炭。你怎么办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再说吧。”
他回到自己的炉子前,把那个箭簇放回火里,重新烧。
烧红了,拿出来,继续打。
他知道李二说得对。
可他没办法。
师父说过,打铁的人,要对得起手里的铁。
他忘不了这句话。
晚上收工的时候,萧韵把那堆打好的箭簇交上去。孙管事看了看,没说什么。
走出军器监,天已经黑了。
萧韵走在回城南的路上,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。
“历来如此”。
这四个字,他在南唐军械坊也听过。
那时候师父还在。每次有人说“历来如此”,师父就会说:“历来如此,就该如此吗?”
可师父后来也改了。
不是他想改,是累死了,没法不改。
萧韵想着师父那张脸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媳妇抱着铁蛋坐在门口,见他回来,连忙站起来。
“他爹,回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他走过去,把铁蛋抱过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忽然张开嘴。
“爹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铁蛋看着他,又张开嘴。
“爹。”
萧韵的眼睛忽然有点热。
他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笑了。
“蛋儿会叫爹了。”
媳妇在旁边也笑了。
“今天刚学会的。叫了一天。”
萧韵把铁蛋举起来,转了一圈。
铁蛋咯咯笑起来,口水流了他一脸。
萧韵用袖子擦了擦脸,看着儿子。
“再叫一声。”
铁蛋看着他,小嘴张了张。
“爹。”
萧韵笑了。
他抱着铁蛋走进窝棚,蹲下来生火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今天怎么样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还行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还行?”
萧韵说:“就是料不好。”
媳妇说:“料不好?”
萧韵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媳妇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爹,你这样下去,会不会被赶出来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灶膛里的火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“可我不能昧良心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萧韵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怕咱饿着?”
媳妇说:“饿不着。你不是还有工钱吗?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往他脸上抓。萧韵抓住他的小手,放在嘴边亲了一下。
铁蛋咯咯笑起来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他想,不管明天怎样,今天过去了。
剩下的,慢慢来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