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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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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 边关见闻

萧韵到边关已经三天了。

这三天里,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战场。

头一天,他刚把行李放下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就有人来找他修军械。是个年轻的军士,二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,看着吓人。他扛着一把断了的大刀,站在门口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萧韵。

萧韵看了他一眼,接过那把刀。

刀刃缺了一大块,刀身上还有几道裂纹。他翻来覆去看了看,抬起头。

“能修。得等一会儿。”

那军士点点头,蹲在门口,也不走。

萧韵点上炉子,把刀放进火里。一边拉风箱,一边打量那个人。

那军士蹲在那儿,盯着地上的黄土,一动不动。脸上的疤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的,像是活的。

萧韵忍不住问。

“这刀怎么坏的?”

那军士说:“砍人砍的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砍人?”

那军士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
“西夏人。那一刀砍在他脖子上,刀就崩了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。

萧韵没再问。

他把刀烧红,一锤一锤地敲。敲平了缺口,又补上几块铁,重新淬火。弄了一个多时辰,总算修好了。

他把刀递给那军士。

那军士接过来,掂了掂,又挥了两下。刀刃在阳光下闪了闪,挺亮。

他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,递给萧韵。

萧韵没接。

“不用。”

那军士愣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?”

萧韵说:“你们打仗的,用命换命。我修把刀,算什么?”

那军士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然后他把铜钱收起来,点了点头。

“我叫王二。以后有事,找我。”

他扛着刀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。

---

第二天,又有更多人来找他。

刀、枪、箭、弩,什么都有。有的坏了刀刃,有的断了枪杆,有的弩机卡死了。萧韵一样一样修,从早干到晚,手都没停过。

那些来修军械的军士,有的脸上有疤,有的缺了手指,有的走路一瘸一拐。他们来了,把东西放下,蹲在旁边等着,修好了就拿走,也不多说话。

萧韵从他们嘴里,慢慢知道了边关的事。

西夏人经常来骚扰。不是大队人马,是几十人一队的骑兵。他们骑着马,跑得飞快,来了就砍,砍完就跑。宋军追不上,只能守着寨子。

有时候他们也攻城。用云梯,用撞木,用人命往上堆。打下来就打下来,打不下来就退。过几天又来。

萧韵听着,心里沉沉的。

他想起那个王二说的话。

“砍人砍的。”

那些人,是真的在用命换命。

---

第三天下午,萧韵正蹲在炉子前修一把弩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。

他抬起头,看见几个军士抬着一个人跑进来。那人浑身是血,躺在担架上,一动不动。

“快!找医官!”

有人喊。

萧韵站起来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
那人身上中了两箭,一箭在肩膀,一箭在胸口。箭杆还露在外面,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。

医官跑过来,蹲下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
“不行了。”

那几个军士愣住了。

担架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,动了动嘴唇。

“我……我娘……”

他说完,眼睛就闭上了。

萧韵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,半天没动。

那几个军士把他抬走了。

地上留下一摊血,黑红的,渗进黄土里。

萧韵蹲下来,继续修那把弩。

可他的手,有点抖。

---

晚上,萧韵躺在土坯房里,听着外头的风声。

风很大,呜呜的,像是什么人在哭。吹得房顶的茅草沙沙响,偶尔有几根被吹起来,从缝隙里飘下来。

他睁着眼,盯着黑乎乎的房顶。

这儿没有窝棚里的秸秆缝隙,看不见星星。

但他知道,星星在天上。

北斗也在天上。

指着汴梁的方向。

他想起媳妇,想起铁蛋。

媳妇现在在干什么?是在纳鞋底,还是在灶前做饭?

铁蛋呢?是蹲在地上玩那个自动木人,还是抱着媳妇的腿要糖吃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他得好好活着,活着回去。

---

第二天一早,萧韵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
他推开门出去,外头灰蒙蒙的,只有东边有一点点白。风很大,吹得他身上的短褐猎猎作响。他裹了裹衣裳,往寨墙那边走去。

寨墙上站着几个军士,握着长枪,盯着远处的荒野。

萧韵爬上寨墙,站在他们旁边,往外看。

荒野灰蒙蒙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地上长着些枯黄的草,在风里东倒西歪。更远的地方,有几座山,黑乎乎的,像是趴着的巨兽。

一个军士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新来的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那军士说:“看什么?”

萧韵说:“看看。”

那军士没再说话,继续盯着远处。

萧韵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
“西夏人从哪儿来?”

那军士往远处努了努嘴。

“那边。”

萧韵说:“远吗?”

那军士说:“骑马,半天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他站在寨墙上,看着那片荒野,看着那几座黑乎乎的山。

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
他想,这就是边关。

---

回到住处,萧韵继续修军械。

今天来找他的人更多了。有一个是来修箭的,背着一捆箭,往地上一放。

“全坏了?”

那人点点头。

萧韵拿起一支看了看,箭头钝了,箭杆也裂了。他把那捆箭解开,一支一支地看。看完了,抬起头。

“能修。得等一会儿。”

那人蹲下,也不说话。

萧韵一边修,一边问。

“你们打仗,一天打多少箭?”

那人说:“看情况。多的时候,一个人一天射几十支。”

萧韵说:“那你们带的箭够吗?”

那人说:“不够。有时候打着打着,就没箭了。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他想起军器监里那些有毛边的箭簇,那些太软的铁料。

那些箭,要是送到这儿来,能射死人吗?

他低下头,继续修箭。

---

中午的时候,李军械官来了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萧韵修东西,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“萧匠人,干得不错。”

萧韵站起来。

“大人。”

李军械官摆摆手。

“别大人大人的。在这儿,叫我老李就行。”

他走进来,蹲在萧韵旁边,拿起一把修好的刀看了看。

“你这手艺,比我们这儿原先那个匠人强多了。”

萧韵说:“原先那个呢?”

老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死了。上个月,西夏人攻城,他在寨墙上修东西,被一箭射中了。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老李看着他。

“怕吗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怕。”

老李说:“怕还来?”

萧韵说:“不来不行。”

老李点点头。

“也是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萧韵的肩膀。

“好好干。活着回去。”

他走了。
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
活着回去。

他想起媳妇说的话。

“活着回来。”

他想起铁蛋挥着小手,喊的那一声“爹”。

他把那把刀放下,继续修下一件。

---

晚上,萧韵又站在寨墙上,看着远处的荒野。

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出来,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着。荒野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的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一个军士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睡不着?”

萧韵说:“嗯。”

那军士说:“刚来的人都这样。过几天就习惯了。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那军士说:“想家?”

萧韵说:“嗯。”

那军士说:“我出来三年了。我儿子今年该四岁了。”

萧韵看着他。

那军士笑了笑,脸上的疤在黑暗里看不清。

“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。”

萧韵说:“会认得的。”

那军士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萧韵说:“我儿子也两岁。我出来的时候,他抱着我的腿不放。”

那军士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儿子不会抱腿了。我出来的时候,他才一岁。”

他看着远处,眼神空空的。

萧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两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

风很大,吹得他们身上的衣裳猎猎作响。

过了很久,那军士忽然说。

“我叫赵大。你呢?”

萧韵说:“萧韵。”

赵大点点头。

“萧韵。记住了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那儿,继续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
他想,这些人,都在等。

等打完仗,等回家,等见到亲人。

他也在等。

等活着回去,见到媳妇,见到铁蛋。

他站在寨墙上,看着天边的星星。

北斗还在那儿。

指着汴梁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