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边关见闻
萧韵到边关已经三天了。
这三天里,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战场。
头一天,他刚把行李放下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就有人来找他修军械。是个年轻的军士,二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,看着吓人。他扛着一把断了的大刀,站在门口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萧韵。
萧韵看了他一眼,接过那把刀。
刀刃缺了一大块,刀身上还有几道裂纹。他翻来覆去看了看,抬起头。
“能修。得等一会儿。”
那军士点点头,蹲在门口,也不走。
萧韵点上炉子,把刀放进火里。一边拉风箱,一边打量那个人。
那军士蹲在那儿,盯着地上的黄土,一动不动。脸上的疤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的,像是活的。
萧韵忍不住问。
“这刀怎么坏的?”
那军士说:“砍人砍的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砍人?”
那军士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西夏人。那一刀砍在他脖子上,刀就崩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。
萧韵没再问。
他把刀烧红,一锤一锤地敲。敲平了缺口,又补上几块铁,重新淬火。弄了一个多时辰,总算修好了。
他把刀递给那军士。
那军士接过来,掂了掂,又挥了两下。刀刃在阳光下闪了闪,挺亮。
他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,递给萧韵。
萧韵没接。
“不用。”
那军士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萧韵说:“你们打仗的,用命换命。我修把刀,算什么?”
那军士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把铜钱收起来,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王二。以后有事,找我。”
他扛着刀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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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又有更多人来找他。
刀、枪、箭、弩,什么都有。有的坏了刀刃,有的断了枪杆,有的弩机卡死了。萧韵一样一样修,从早干到晚,手都没停过。
那些来修军械的军士,有的脸上有疤,有的缺了手指,有的走路一瘸一拐。他们来了,把东西放下,蹲在旁边等着,修好了就拿走,也不多说话。
萧韵从他们嘴里,慢慢知道了边关的事。
西夏人经常来骚扰。不是大队人马,是几十人一队的骑兵。他们骑着马,跑得飞快,来了就砍,砍完就跑。宋军追不上,只能守着寨子。
有时候他们也攻城。用云梯,用撞木,用人命往上堆。打下来就打下来,打不下来就退。过几天又来。
萧韵听着,心里沉沉的。
他想起那个王二说的话。
“砍人砍的。”
那些人,是真的在用命换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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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下午,萧韵正蹲在炉子前修一把弩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。
他抬起头,看见几个军士抬着一个人跑进来。那人浑身是血,躺在担架上,一动不动。
“快!找医官!”
有人喊。
萧韵站起来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人身上中了两箭,一箭在肩膀,一箭在胸口。箭杆还露在外面,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。
医官跑过来,蹲下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了。”
那几个军士愣住了。
担架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,动了动嘴唇。
“我……我娘……”
他说完,眼睛就闭上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,半天没动。
那几个军士把他抬走了。
地上留下一摊血,黑红的,渗进黄土里。
萧韵蹲下来,继续修那把弩。
可他的手,有点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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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萧韵躺在土坯房里,听着外头的风声。
风很大,呜呜的,像是什么人在哭。吹得房顶的茅草沙沙响,偶尔有几根被吹起来,从缝隙里飘下来。
他睁着眼,盯着黑乎乎的房顶。
这儿没有窝棚里的秸秆缝隙,看不见星星。
但他知道,星星在天上。
北斗也在天上。
指着汴梁的方向。
他想起媳妇,想起铁蛋。
媳妇现在在干什么?是在纳鞋底,还是在灶前做饭?
铁蛋呢?是蹲在地上玩那个自动木人,还是抱着媳妇的腿要糖吃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好好活着,活着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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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萧韵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推开门出去,外头灰蒙蒙的,只有东边有一点点白。风很大,吹得他身上的短褐猎猎作响。他裹了裹衣裳,往寨墙那边走去。
寨墙上站着几个军士,握着长枪,盯着远处的荒野。
萧韵爬上寨墙,站在他们旁边,往外看。
荒野灰蒙蒙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地上长着些枯黄的草,在风里东倒西歪。更远的地方,有几座山,黑乎乎的,像是趴着的巨兽。
一个军士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新来的?”
萧韵点点头。
那军士说:“看什么?”
萧韵说:“看看。”
那军士没再说话,继续盯着远处。
萧韵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西夏人从哪儿来?”
那军士往远处努了努嘴。
“那边。”
萧韵说:“远吗?”
那军士说:“骑马,半天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他站在寨墙上,看着那片荒野,看着那几座黑乎乎的山。
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他想,这就是边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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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住处,萧韵继续修军械。
今天来找他的人更多了。有一个是来修箭的,背着一捆箭,往地上一放。
“全坏了?”
那人点点头。
萧韵拿起一支看了看,箭头钝了,箭杆也裂了。他把那捆箭解开,一支一支地看。看完了,抬起头。
“能修。得等一会儿。”
那人蹲下,也不说话。
萧韵一边修,一边问。
“你们打仗,一天打多少箭?”
那人说:“看情况。多的时候,一个人一天射几十支。”
萧韵说:“那你们带的箭够吗?”
那人说:“不够。有时候打着打着,就没箭了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他想起军器监里那些有毛边的箭簇,那些太软的铁料。
那些箭,要是送到这儿来,能射死人吗?
他低下头,继续修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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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的时候,李军械官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萧韵修东西,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萧匠人,干得不错。”
萧韵站起来。
“大人。”
李军械官摆摆手。
“别大人大人的。在这儿,叫我老李就行。”
他走进来,蹲在萧韵旁边,拿起一把修好的刀看了看。
“你这手艺,比我们这儿原先那个匠人强多了。”
萧韵说:“原先那个呢?”
老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死了。上个月,西夏人攻城,他在寨墙上修东西,被一箭射中了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老李看着他。
“怕吗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老李说:“怕还来?”
萧韵说:“不来不行。”
老李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萧韵的肩膀。
“好好干。活着回去。”
他走了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活着回去。
他想起媳妇说的话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他想起铁蛋挥着小手,喊的那一声“爹”。
他把那把刀放下,继续修下一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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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萧韵又站在寨墙上,看着远处的荒野。
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出来,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着。荒野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
一个军士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睡不着?”
萧韵说:“嗯。”
那军士说:“刚来的人都这样。过几天就习惯了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那军士说:“想家?”
萧韵说:“嗯。”
那军士说:“我出来三年了。我儿子今年该四岁了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那军士笑了笑,脸上的疤在黑暗里看不清。
“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。”
萧韵说:“会认得的。”
那军士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韵说:“我儿子也两岁。我出来的时候,他抱着我的腿不放。”
那军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儿子不会抱腿了。我出来的时候,他才一岁。”
他看着远处,眼神空空的。
萧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
风很大,吹得他们身上的衣裳猎猎作响。
过了很久,那军士忽然说。
“我叫赵大。你呢?”
萧韵说:“萧韵。”
赵大点点头。
“萧韵。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继续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他想,这些人,都在等。
等打完仗,等回家,等见到亲人。
他也在等。
等活着回去,见到媳妇,见到铁蛋。
他站在寨墙上,看着天边的星星。
北斗还在那儿。
指着汴梁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