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报税
第十九章报税
刘三灰溜溜地走了,可这事儿还没完。
萧韵心里清楚,刘三不是那种吃一次亏就罢手的人。他在城南混了二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?今天被自己几句话堵回去,面上挂不住,心里肯定憋着坏。
可他没想到,刘三来得这么快。
第二天一早,萧韵刚把炉子生着,正蹲在门口磨那几个剩下的滑轮,就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抬头一看,又是刘三,身后还是那两个厢吏。
萧韵心里一沉,脸上却没露出来。他放下手里的活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刘行头,这么早?”
刘三走到跟前,脸上挂着笑,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。
“萧韵,昨儿个的事,咱们还没说完呢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昨儿个不是说完了吗?”
刘三摇摇头。
“昨儿个说的是私造的事。今儿个,咱们说说别的。”
他朝身后那两个厢吏努了努嘴。
高个厢吏走上前来,板着脸。
“萧韵,有人举报你偷逃税款。你卖的那些滑轮、水碓,可曾上过税?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税款?”
矮个厢吏点点头。
“大宋律法,凡市井交易,皆须纳税。你卖了那么多东西,可曾去厢衙报过税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两位差爷,您二位稍等。”
他转身进了屋。
媳妇正抱着铁蛋坐在床边,脸色煞白。见他进来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萧韵冲她摇摇头,走到床底下,拖出一个木箱子。
那是他从南唐带出来的旧箱子,箱面上的漆早就磨没了,边角也磕得不成样子。可箱子里头的东西,他一直好好收着。
他把箱子抱到门口,放在地上,打开来。
里面是一堆纸。
皱巴巴的,大大小小,叠得整整齐齐。
萧韵蹲下来,把那堆纸一张一张拿出来,摆在刘三和两个厢吏面前。
“两位差爷,您二位看看。”
高个厢吏弯腰拿起一张,看了看,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记账的纸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,还按着一个红手印。
“庆历六年腊月初八,卖滑轮三个,收钱六十文,税三文。”
“庆历六年腊月十二,卖滑轮四个,收钱八十文,税四文。”
“庆历六年腊月十五,卖滑轮五个,收钱一百文,税五文。”
一张一张,一天一天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矮个厢吏也拿起几张看了看,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这是……”
萧韵说:“我卖的每一个滑轮,每一笔钱,都记着呢。该交多少税,我也算好了,就是还没来得及去厢衙交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高个厢吏。
“这是这些日子攒的税款,一共三百七十二文。两位差爷今天来得正好,省得我再跑一趟。”
高个厢吏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十枚铜钱,数了数,不多不少,正好三百七十二文。
他和矮个厢吏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刘三的脸变了变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记的?”
萧韵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刘行头,您第一天来给我派活的时候,我就开始记了。”
刘三愣住了。
萧韵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起来,放回箱子里。
“我萧韵再穷,不欠官家一文钱。这是规矩,我懂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那两个厢吏。
“两位差爷,您二位要是还有疑问,随时来查。我这儿还有进货的票据,买铁的,买炭的,一张不少。您二位要看,我这就拿出来。”
高个厢吏摆了摆手。
“不必了。”
他把那个布包收好,看了刘三一眼。
“刘行头,这事儿……”
刘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他咬了咬牙,忽然笑了。
“萧韵,行啊。算你厉害。”
萧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
刘三转身就走。
那两个厢吏也跟着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蹲下来,把那个木箱子抱回屋里。
媳妇还坐在床边,脸色缓过来了,可眼眶还是红的。
“他爹……”
萧韵把箱子放回床底下,走过去,从她怀里接过铁蛋。
铁蛋刚醒,睁着眼睛看他,小手在空中乱抓。萧韵低头看了看儿子,用指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铁蛋的小嘴嘬了嘬,抓住他的手指就往嘴里塞。
萧韵笑了。
“这小子,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媳妇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萧韵抱着铁蛋,蹲在她旁边。
“哭什么?”
媳妇擦了擦眼泪。
“没哭。”
萧韵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媳妇忽然问。
“他爹,你什么时候记的那些账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刚来汴梁那会儿就开始记了。那时候没活干,闲着也是闲着,就把每天花了多少钱记下来。后来有活了,就记卖了多少钱。”
媳妇愣了愣。
“你记那个干什么?”
萧韵说:“师父教的。他说,手艺人的账,要清。不清,心里不踏实。”
媳妇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萧韵把铁蛋放回她怀里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几只鸡在墙根刨食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继续磨那几个滑轮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铁蛋在屋里哼哼了两声,媳妇轻轻拍着他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萧韵听着那声音,心里踏实。
下午的时候,沈括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磨滑轮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,继续磨。
沈括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先生,我听说刘三又来了?”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括说:“我来的时候,路过巷子口,听见有人在议论。”
萧韵点点头,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括听完,眼睛亮了。
“先生,您真厉害。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厉害。是我穷,不敢欠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萧韵说:“欠钱掌柜的债,是没办法。欠官家的税,那是找死。”
沈括琢磨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
他从布包袱里拿出那叠纸,递给萧韵。
“先生,您看看这个。”
萧韵接过来一看,是几张新画的图。比之前的又精细了些,齿轮的齿数标得更清楚了,轴的粗细也算进去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有进步。”
沈括眼睛一亮。
“先生,您看还有哪儿不对?”
萧韵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“这儿,你这个连杆的长度,还得再算算。”
沈括凑过来看。
萧韵说:“连杆太长,力就散了。太短,碓头抬不起来。你得算好了,才能让碓头磕得最有力。”
沈括掏出小本子,刷刷刷地记。
记完了,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先生,您怎么知道这些?”
萧韵笑了笑。
“打过就知道了。”
沈括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先生,那个刘三,他以后还会来吗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沈括看着他。
“那您怎么办?”
萧韵说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他来一次,我挡一次。”
沈括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两人又蹲在一起,对着那张图琢磨起来。
太阳渐渐偏西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来就来。”
沈括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。
那人站在那儿,往这边看。
萧韵心里一紧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又是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媳妇正在屋里做饭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那个黑影又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媳妇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他爹,他真的天天盯着咱。”
萧韵没说话,蹲下来帮她烧火。
媳妇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他爹,你说,那个黑影,是不是刘三的人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是。”
媳妇说:“那他天天盯着,是想干什么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想抓住我把柄。可能是想等我出错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爹,咱怎么办?”
萧韵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怕。他爱盯着就盯着。咱该干啥干啥。”
媳妇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黑影。
可他知道,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想干什么,他萧韵都不会怕。
怕什么?他本来就是打铁的。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铁蛋在里屋睡着了,偶尔哼哼两声。
萧韵蹲在灶前,看着那火光,一下一下的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
“手艺人的账,要清。不清,心里不踏实。”
他笑了笑。
师父说得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