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沈周去世
进了十一月,天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。
早上起来,窝棚门口的草叶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,白花花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巷子里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不再陷脚,而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像是敲在冻土上的鼓点。那几只鸡缩在墙根,把脑袋深深埋在翅膀底下,蜷成一团毛球,只有爪子偶尔动一动,证明还活着。
萧韵推开门,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天刚蒙蒙亮,东边露出一线鱼肚白,惨白惨白的,像是冻住了。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在风里瑟瑟发抖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连狗叫声都没有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鸡鸣,懒洋洋的,像是没睡醒。
他哈了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,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真冷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给铁蛋穿衣裳。铁蛋快一岁半了,会走几步路,但走不稳,摇摇晃晃的。媳妇给他穿上一件用萧韵旧衣裳改的小短褐,又套上一双自己纳的小布鞋。那布鞋底子纳得厚厚的,针脚密密麻麻,一圈一圈的,像是年轮。
铁蛋看见萧韵,张开手。
“爹,抱!”
萧韵笑了,走过去把他抱起来。
“蛋儿乖。”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亮亮的。那眼睛跟萧韵一个样,瘦瘦的小脸上嵌着两颗黑葡萄,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。只是小脸比前几个月圆润了些,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瘦巴巴的了。脸颊上有两团红,是冻的,也是健康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,心里暖洋洋的。
“这小子,又重了。”
媳妇说:“天天吃,能不重?”
萧韵笑了。
吃了早饭,萧韵把工具装进背囊里,准备去军器监。
铁蛋抱着他的腿不放。
“爹,不走!”
萧韵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爹去干活。晚上回来。”
铁蛋瘪了瘪嘴,要哭。
媳妇走过来,把他抱起来。
“蛋儿乖,爹晚上就回来了。”
铁蛋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还往萧韵那边抓,五个小手指张开又握紧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萧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小脸凉凉的,但滑滑的。
“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铁蛋不懂什么是好吃的,但听见“带”字,就不哭了。只是一双眼睛还盯着萧韵,好像怕他跑了似的。
萧韵笑了,站起来,推开门出去。
外头的太阳已经出来了,惨白惨白的,没什么热气。阳光斜斜地照在巷子里,地上的人影拖得老长,跟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巷子里有人在挑水,扁担吱呀吱呀响着,桶里的水晃出来,洒在地上,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;有人在洗衣裳,棒槌敲得梆梆响,手冻得通红,时不时放在嘴边哈一口气;孩子们在跑来跑去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在脸前飘散,小脸冻得红扑扑的。
一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巷子口走过,梆子敲得当当响。
“豆腐——热豆腐——”
萧韵走在巷子里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走到巷子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媳妇抱着铁蛋站在门口,正往这边望。铁蛋的小手在挥,不知道是跟他说再见,还是想要他回去。媳妇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她也没顾上理一理,就那么站着。
萧韵也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---
下午的时候,沈括来了。
萧韵正在军器监的坊里打一批新零件,小周在旁边帮忙拉风箱。炉火烧得正旺,火星子四处乱溅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。萧韵额头上有汗,他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干活。
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。
“萧韵,有人找。”
他愣了一下,放下锤子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出屋子,外头的风迎面扑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战。阳光惨白惨白的,没什么热气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是沈括。
他穿着那身半旧的襕衫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眶红红的。
萧韵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存中?”
沈括走过来,走到他跟前,站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萧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括的眼眶更红了。
“先生,我爹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萧韵心里一沉。
“你爹怎么了?”
沈括低下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走了。”
萧韵愣住了。
走了?
他想起沈周那张清癯的脸,想起他坐在窝棚里跟自己说话的样子,想起他站在巷子里,说“萧匠人,好好活着”的样子。
那个说话慢条斯理、眼里有光的沈郎中,就这么走了?
他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沈括也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。
风吹过来,呜呜的,像是什么人在哭。
萧韵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存中,节哀。”
沈括点点头,没抬头。
萧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自己师父死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,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括抬起头来。
“先生,我是来跟您告别的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?”
沈括说:“回钱塘。守丧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应该的。”
沈括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先生,我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”
萧韵说:“该回来的时候,就回来了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。
“先生,这个留给您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?”
沈括说:“我记的东西,都在里面。您以后要是有用,就看看。”
萧韵接过那个本子,翻开看了一眼。
密密麻麻的字,歪歪扭扭的画。有滑轮,有齿轮,有水碓,有弩机,有窥远筒,还有铁蛋蹲在地上敲木块的样子。
他看着那幅画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存中,你记这些,有用。”
沈括说:“先生,您教我的那些,比书上写的都有用。我会一直记着。”
萧韵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伸手,把那个本子塞回沈括手里。
“这个你带走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先生……”
萧韵说:“你记的东西,你留着。以后写成书,让更多人看见。”
沈括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先生……”
萧韵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沈括点点头,把本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他转身要走,又回过头来。
“先生,我能去看看铁蛋吗?”
萧韵说:“走。”
---
两人一前一后往城南走。
路上的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。萧韵低着头,快步走。沈括跟在后面,也不说话,就是跟着。
巷子里还是那个样子,有人在挑水,有人在洗衣裳,孩子们在跑来跑去。一切都没变。
可萧韵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
走到窝棚门口,萧韵推开门。
媳妇正在灶前做饭,铁蛋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那个自动木人,一下一下地拨着齿轮。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听见门响,铁蛋抬起头来。
“爹!”
他看见沈括,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。
“叔叔!”
沈括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铁蛋把那个自动木人举起来,给他看。
“叔叔,看!”
沈括接过来看了看,那个小人的胳膊还在动。
“好玩吗?”
铁蛋点点头。
“好玩!”
沈括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
他把那个自动木人还给铁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铁蛋,叔叔给你带了糖。”
铁蛋眼睛亮了。
“糖!”
沈括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块芝麻糖。他拿出一块,递给铁蛋。
铁蛋接过来,塞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甜!”
沈括笑了。
他站起来,看着萧韵。
“先生,我走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沈括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铁蛋正举着那块糖,冲他挥小手。
“叔叔,再见!”
沈括点点头,推开门出去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晃,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他站了很久。
媳妇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沈公子怎么了?”
萧韵说:“他爹走了。”
媳妇愣了一下。
“沈郎中?”
萧韵点点头。
媳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他转身回去。
铁蛋蹲在地上,还在嚼那块糖。见萧韵进来,他举起小手。
“爹,甜!”
萧韵走过去,把他抱起来。
“蛋儿乖。”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把那块糖举到他嘴边。
“爹,吃!”
萧韵低头舔了一口。
甜。
可心里有点酸。
他想起沈周那张脸,想起他说过的话。
“萧匠人,好好活着。”
他抱着铁蛋,蹲下来生火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说,沈公子以后还会回来吗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韵说:“他记的那些东西,还没写成书呢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很快就睡着了。小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糖,脸上沾着糖渣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伸手轻轻碰了碰。
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笑了。
他想,存中那小子,一定会回来的。
外头的风还在刮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睡得正香。
萧韵看着那火光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想,人走了,日子还得过。
活着的人,得好好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