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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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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公子与匠人

萧韵没想到,那个叫沈括的少年,第二天就找上门来。

那天早上,萧韵刚把炉子生着,正蹲在门口磨一把锄头——是城外一个农户送来的,说用了两年,刃口钝了,让帮着开开刃。他磨得正专心,就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抬头一看,沈括站在那儿。

还是那身青色襕衫,还是那张白白净净的脸。只是这回,他的裤腿上沾了些泥点子,靴子上也糊了些泥,一看就是走了一路泥地过来的。太阳刚刚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
萧韵愣了一下,手里的活停住了。

沈括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
“先生,我来了。”

萧韵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愣了一会儿,才往旁边让了让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沈括跟着他进了窝棚。

窝棚里光线暗,一股子炭火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。灶膛里的火正旺,映得墙上人影一晃一晃的。靠墙堆着些铁料和炭,角落里放着那个破木头工具箱,箱盖上还搁着昨天晚上没吃完的半碗野菜糊糊。

沈括站在屋里,四处打量着。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什么都想看,又不敢乱动。

萧韵把自己那张三条腿的板凳让给他,自己蹲在灶前。

“你坐。”

沈括看了看那张板凳——一条腿用麻绳绑着,凳面上坑坑洼洼,还有几道黑乎乎的油印子。他没嫌弃,规规矩矩地坐下了。

萧韵蹲在那里,看着他。

“你爹知道你来吗?”

沈括点点头:“知道。家父说,多学学无妨,只是别耽误读书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,在军械坊当学徒,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,干到天黑才能歇。那时候要是有人跟他说“多学学无妨”,他得高兴死。

可眼前这个少年,明明是官家子弟,却跑到他这破窝棚里来,说要学东西。

“你来找我,想学什么?”

沈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是一卷纸,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都压平了。他把纸展开,递给萧韵。

“我画了一幅图,想请先生看看。”

萧韵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
纸上画的是一个水轮,旁边连着几个齿轮,齿轮又连着几个碓头。画得密密麻麻,线条横一道竖一道,有的地方涂黑了,有的地方留着白。他看了半天,才看明白这是什么东西。

“水碓?”

沈括眼睛一亮:“先生认得?”

萧韵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“见过。在江都府的时候,城外有农户用水碓舂米。一个水轮带几个碓头,咣当咣当的,一天能舂不少米。”

他指着图上的齿轮:“可你这个,跟人家那个不一样。”

沈括凑过来,指着图解释:“我想的是,能不能让一个水轮带更多碓头。普通的碓,一个水轮最多带四个碓头,再多就带不动了。我想用齿轮,把水轮的力分出去,一个轮带两个轮,两个轮带四个轮,这样就能带八个、十六个碓头。”

他说得兴奋,脸都红了。

萧韵盯着那张图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画的是怎么分力的,可你没画齿轮怎么咬合。”

沈括愣了一下,凑过来看。

“这儿,我画了。”

萧韵指着图上那几个圆圈:“你画的是轮子,不是齿轮。齿轮得有齿,一个齿咬一个齿,才能把力传过去。你光画几个圆圈,怎么咬?”

沈括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萧韵把图翻过来,指着背面。

“还有,你这水轮多大?碓头多重?齿轮用木头还是用铁?木头扛得住吗?铁的话要几斤料?这些你都没算。”

沈括的脸更红了,低下头去,盯着自己的图不说话。
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有点不忍心。

他把图放下,从灶膛边拿起一根烧火棍,在地上画起来。

“水轮在这儿,轴这么粗。齿轮套在轴上,这么大。第一个齿轮咬第二个齿轮,齿要这么长,这么宽。第二个齿轮的轴,连着这个曲柄,曲柄带动碓头……”

他一边画一边说,说完了,地上多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图。

沈括蹲在那里,盯着地上的图,眼睛越来越亮。

“先生这画法,比我清楚多了。”

萧韵把烧火棍扔回灶膛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我不是画图,我是把东西摆在地上给你看。打铁的都这么想东西,不画图,在脑子里摆,摆清楚了才动手。”

沈括蹲在那里,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来。

“先生,你刚才说齿轮用木头还是用铁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木头便宜,好做,但不经使。水碓一天到晚转,木齿轮磨不了几个月就得换。铁的贵,但耐磨,用几年没问题。”

沈括想了想,又问:“那要是木齿轮包一层铁皮呢?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包铁皮?

他脑子里转了一下。木轮子外面包一圈铁皮,铁皮上凿出齿来,这样轮子是木头的,轻便,齿是铁的,耐磨。好像能行。

他蹲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“能行。不过铁皮得厚,太薄了使不住。还有,铁皮怎么固定在木轮上,得想清楚。”

沈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一支秃笔,就着灶膛的火光,刷刷刷地记起来。

萧韵看着他记,忽然问:“你写的什么?”

沈括头也不抬:“先生说的话,我记下来,回去琢磨。”

萧韵凑过去看了一眼,那些字密密麻麻的,他一个也不认识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蹲在那里烧火。

沈括记完了,把小本子收起来,又看着萧韵。

“先生,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刚才说,齿轮咬齿轮,一个齿咬一个齿。可要是齿的大小不一样,咬不上怎么办?”

萧韵想了想,从墙根捡起两块废铁,放在地上。

“你看,这是两个齿轮。这个大,这个小。大齿轮转一圈,小齿轮要转几圈?得算。”

他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炭,在地上画了两个圆圈。

“大的周长,小的周长,一比就知道。齿也一样,大的齿多,小的齿少,咬在一起,大的转一圈,小的就得转多少圈。算准了这个,才能让它们咬得上。”

沈括盯着地上的圆圈,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头在空中比划着。
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军械坊学手艺的时候。师父说什么,他就记什么,记完了回去想,想不明白第二天再问。也是这股劲儿。

他站起来,走到墙根,从那一堆破烂里翻出几样东西——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,一根铁轴,一个木轮子。这是他平时攒的零碎,准备以后打东西用的。

他把这些东西摆在沈括面前。

“你摸摸。大的多重,小的多轻。齿的深浅,齿的宽窄。摸熟了,就懂了。”

沈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最大的齿轮。铁的,凉凉的,沉甸甸的。他用手指沿着齿一个一个摸过去,数着有多少个齿。

萧韵蹲在旁边,看着他摸,忽然开口问。

“你读过那么多书,怎么想起来琢磨这个?”

沈括抬起头来,想了想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喜欢。看见这些东西,就想知道它们是怎么动的,怎么才能动得更好。书上有道理,可书上的道理是死的。这些东西,是活的。”

萧韵点点头,没再问。

外头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是媳妇的声音。

“他爹,我回来了。”

萧韵抬起头,见媳妇拎着个篮子走进来,篮子里是洗好的衣裳。她一进门,看见屋里坐着个穿襕衫的少年,愣住了。

沈括连忙站起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
“在下沈括,见过嫂夫人。”

媳妇被他这一行礼弄得手足无措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看看他,又看看萧韵。

萧韵站起来,接过她手里的篮子。

“这就是我昨天说的那个人,姓沈,来学东西的。”

媳妇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点头回礼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转身去晾衣裳。

沈括站在那里,有点不好意思。

萧韵把篮子放下,看着他。

“行了,天不早了,你该回去了。”

沈括点点头,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些齿轮,有点舍不得。

“先生,我明天还能来吗?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爹要是知道了,不骂你?”

沈括摇摇头:“家父知道。我说了,遇见一位精通格物的匠人,想跟着学学。家父说,多学学无妨。”

萧韵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行吧。你爱来就来。不过别天天来,耽误你读书。”

沈括脸上露出笑容,又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萧韵。

“先生,我画的图,您觉得能成吗?”

萧韵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张水碓图。

他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能成。不过得改。回头你再来,我跟你细说。”

沈括笑着点点头,推开门出去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才转身回来。

媳妇已经把衣裳晾好了,正坐在床边纳鞋底。见他进来,她抬起头。

“那是谁家的公子?”

萧韵蹲回灶前,一边烧火一边说:“姓沈,他爹在汴梁当官。昨天在大相国寺认识的,他说想跟着我学格物。”

媳妇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人家是官家子弟,跟咱们走得太近,不怕惹闲话?”

萧韵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。

“怕什么?他来是他的事,我教是我的事。我又不图他什么。”

媳妇没再说话。

萧韵蹲在那里,盯着灶膛里的火,脑子里还在想那张水碓图。

包铁皮的木齿轮。这少年脑子活,能想到这个,不简单。

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在军械坊里琢磨东西,也是这么一股劲儿。看见什么都要想一想,能不能改得更好,能不能做得更巧。师父说他心太活,不踏实。可他不觉得。心活怎么了?心活才能想出新鲜东西。

这少年跟他有点像。

萧韵站起来,走到墙根,把那几块废铁又翻出来,蹲在地上看了半天。

齿轮咬齿轮,大的带小的,小的带更小的。一个轮带两个轮,两个轮带四个轮。八个碓头,十六个碓头。

他在脑子里摆弄着那些齿轮,想着怎么才能让它们咬得最紧,转得最顺。

想着想着,他忽然笑了。

一个打铁的,帮一个读书人琢磨水碓,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
可他还真挺乐意琢磨的。

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,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。有卖菜的吆喝声,有孩子哭闹声,有邻居吵架声。窝棚里,萧韵蹲在地上,对着几块废铁发呆,脑子里全是齿轮在转。

媳妇抱着娃——还没娃,她只是坐在门口晒太阳,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。

她知道他在想东西。想东西的时候,他就是这副样子,跟丢了魂似的。

她没打扰他,只是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
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从头顶挪到西边。萧韵在地上蹲了大半天,终于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。

他走到门口,看了看外头的天。
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成一片红。巷子里的人少了,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打盹。那条癞皮狗还在墙根趴着,眯着眼,一动不动。

萧韵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那个沈括,明天还会来吗?

他不知道。可能来,也可能不来。官家子弟,今天新鲜,明天就忘了,这种事他见得多了。

可他心里,又隐隐希望那少年能来。

不是为了什么,就是觉得,有人能跟自己说说话,聊聊这些东西,挺好。

他转身回去,开始准备晚饭。

媳妇已经把粥熬上了,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响。她见萧韵进来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

“想通了?”

萧韵愣了一下:“什么想通了?”

“你想了一下午的东西。”

萧韵笑了笑,摇摇头。

“没想通。想了个开头,后头还长着呢。”

媳妇看着他,也笑了。

“慢慢想。反正不着急。”

萧韵点点头,蹲下来帮她烧火。

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他盯着灶膛里的火,脑子里还是那些齿轮在转。

明天那少年来不来,他不知道。

可那些齿轮,他得接着想。

就算那少年不来了,他也得接着想。

夜渐渐深了。风在外头呼呼地吹,把窝棚的秸秆吹得沙沙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又被风吹散了。

萧韵躺在床上,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

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看见一点点星光,一闪一闪的。

他想起白天沈括说的话。

“书上有道理,可书上的道理是死的。这些东西,是活的。”

他忽然觉得,这话说得真好。
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