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夜里的活
萧韵在军器监干了一个月,越发觉得憋屈。
每天干的活都一样,打箭簇,清毛边,装箭杆。孙管事天天在坊里转悠,看见谁偷懒就扣钱,看见谁多说话也扣钱。萧韵挨了几回扣,都是因为清毛边耽误了打箭簇的活。
可他没办法。
那些箭簇送来的时候,十个里有三四个带着毛边。他要是不清,装上去就歪。歪了射出去,前线的人就得多挨一刀。
他做不到。
那天收工的时候,他把今天打的箭簇交上去,又领了明天的料。孙管事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他转身要走,忽然被一个人叫住。
“萧韵。”
他回头一看,是那个老张头。
老张头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。
“你晚上有空没?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有空。怎么了?”
老张头说:“我家有个东西,想请你看看。”
萧韵说:“什么东西?”
老张头说:“一把弩。我儿子从前线带回来的,坏了。我想修修,可手艺不行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我去看看。”
老张头点点头。
“那明天晚上?你来我家。”
萧韵说:“好。”
老张头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李二凑过来。
“萧大哥,老张头找你干啥?”
萧韵说:“他家有把弩坏了,让我去看看。”
李二眼睛亮了。
“萧大哥,你会修弩?”
萧韵说:“会一点。”
李二说:“那你跟孙管事说说,让他给你换个活。修弩比打箭簇强,工钱还高。”
萧韵笑了。
“人家是请我去帮忙,不是请我去干活。”
李二叹了口气。
“也是。”
萧韵走出军器监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走在回城南的路上,脑子里想着老张头的事。
老张头来军器监十几年了,一直打箭簇。他手艺一般,但人实在,从不跟人争。萧韵来这一个月,他就帮过萧韵几回,提醒他孙管事在哪儿,告诉他哪个炉子火好。
萧韵想着,该去。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媳妇抱着铁蛋坐在门口,见他回来,连忙站起来。
“他爹,回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他走过去,把铁蛋抱过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忽然张开嘴。
“爹。”
萧韵笑了。
“蛋儿乖。”
他抱着铁蛋走进窝棚,蹲下来生火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萧韵说:“收工的时候,老张头找我说话。”
媳妇说:“老张头?”
萧韵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媳妇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爹,你去吗?”
萧韵说:“去。人家帮过我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往他脸上抓。萧韵抓住他的小手,放在嘴边亲了一下。
铁蛋咯咯笑起来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---
第二天,萧韵照常去军器监干活。
一天的活干完,他收拾好东西,去找老张头。
老张头住在城南,离他不远。走了一刻钟,就到了。
是个小院子,比他的窝棚强点,有两间屋子。老张头站在门口等他,见他过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萧韵,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老张头领着他走进屋子。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,光线昏暗。墙角放着一张床,床旁边有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把弩。
老张头把那把弩拿起来,递给萧韵。
“你看看,能修不?”
萧韵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。
弩是老式的,木头都裂了,弦也松了。他拉了拉弦,又看了看机括。
“能修。不过得换几样东西。”
老张头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木头得换,弦也得换。机括还能用,清一清就行。”
老张头说:“那得多少钱?”
萧韵说:“木头你出,弦我那儿有。不要钱。”
老张头愣了一下。
“不要钱?”
萧韵说:“你帮过我。这回算我还你。”
老张头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萧韵,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,开始拆那把弩。
老张头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手。
萧韵把弩拆开,把零件一样一样放在地上。机括上有锈,他用小刀刮了刮,又用布擦了擦。木头裂得厉害,得换新的。
他看了看老张头。
“你家有木头吗?”
老张头说:“有。后院有几块榆木。”
萧韵说:“榆木硬,行。”
老张头去后院拿木头。萧韵继续清理那些零件。
机括清完了,弦也拆下来了。他把弦拿起来看了看,太松了,得换。
他从怀里掏出自己带的弦,比了比,差不多。
老张头拿着木头回来。
萧韵接过木头,用刀削成弩臂的形状。他削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削下来的木屑落在地上。
老张头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削了半个时辰,弩臂成型了。萧韵把机括装上去,又把新弦装上。拉了一下,弦绷得紧紧的。
他把弩递给老张头。
“试试。”
老张头接过来,拉了一下。
“好使!”
萧韵笑了。
老张头拿着那把弩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“萧韵,你这手艺,真行。”
萧韵说:“没什么。打铁打多了,就会了。”
老张头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你以前在南唐,是专门修弩的?”
萧韵说:“什么都修。箭簇、刀剑、弩机。”
老张头点点头。
“怪不得。”
他把弩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萧韵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萧韵没接。
“我说了不要钱。”
老张头说:“不是钱。是我儿子从前线带回来的,一块铁。你留着,兴许有用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,接过来打开一看。
是一块铁料,黑乎乎的,掂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对着灯看了看,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老张头说:“西夏人的刀上拆下来的。我儿子说,他们那刀硬,咱们的刀砍上去就卷刃。”
萧韵把那块铁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“这铁好。”
老张头说:“你留着用。”
萧韵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张头笑了笑。
“你帮我修弩,我送你块铁。两清。”
萧韵把那块铁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“行。那我收着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老张头送他到门口。
“萧韵,以后有空常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天已经很晚了。
媳妇还没睡,抱着铁蛋坐在床上。见他回来,连忙站起来。
“他爹,怎么这么晚?”
萧韵说:“修弩修晚了。”
他把那块铁拿出来,给媳妇看。
“你看,老张头送的。”
媳妇接过来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萧韵说:“西夏人的铁。好铁。”
他把那块铁放在桌上,蹲下来生火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饿不饿?”
萧韵说:“不饿。”
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铁蛋在床上哼哼了两声。媳妇连忙过去哄他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那火光,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把弩。
他想起了沈括说的话。
“您那个弩机,还能再改进吗?”
他把那块西夏人的铁拿出来,又看了看。
也许,能试试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根,把那堆工具翻出来。找出一块自己打的弩机零件,比了比。
大小差不多。
他把那块铁放在砧上,举起锤子。
当——
媳妇吓了一跳。
“他爹,这么晚了,你干什么?”
萧韵说:“琢磨点东西。”
媳妇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萧韵继续敲。
当当当——
铁蛋被吵醒了,哇的一声哭起来。媳妇连忙抱着他哄。
萧韵放下锤子,走过去,把铁蛋抱过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还在哭。
萧韵抱着他,轻轻拍着后背。
“蛋儿不哭,爹不敲了。”
铁蛋哭了一会儿,慢慢安静下来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忽然笑了。
“这小子,随我。听见打铁声就不哭了。”
媳妇在旁边也笑了。
萧韵把铁蛋放回床上,蹲下来,继续看着那块铁。
他没有再敲,只是看着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想什么呢?”
萧韵说:“在想存中说的话。”
媳妇说:“什么话?”
萧韵说:“他说,那个弩机,还能再改进。”
他把那块铁拿起来。
“这块铁,兴许能用上。”
媳妇看着他,没说话。
萧韵把铁放下,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
铁蛋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握成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笑了。
他转身回去,把那块铁收好,揣进怀里。
明天,再琢磨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