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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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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 规矩 多

萧韵在军器监干了五天,才摸清这里的规矩。

规矩多得很。

卯时上工,酉时下工,中午歇半个时辰,敲钟为号。迟到扣钱,早退扣钱,打坏的箭簇多了也扣钱。每个炉子每天要交多少箭簇,都是有定数的,交不够也扣钱。

萧韵算了算,一天四十文,扣来扣去,能剩三十文就不错了。

可这些都不是最让他憋屈的。

最让他憋屈的,是做什么都有定例。

弩臂要多长,箭簇要多重,齿轮要多少个齿,都有定数。哪怕你觉得不对,也不能改。改了就是违例,违例就要扣钱。

萧韵那天拿着送来的箭簇,看了半天。

箭簇是熟的,但边上带着毛刺,装在箭杆上肯定歪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毛刺,又看了看旁边那堆等着组装的箭杆。

管事的姓孙,四十来岁,瘦长脸,整天背着手在坊里转悠。萧韵等他转到跟前,拿起那个箭簇。

“孙管事,这料不行。”

孙管事瞥了一眼。

“怎么不行?”

萧韵说:“毛边没清干净,装上去肯定歪。”

孙管事眼皮都不抬。

“历来如此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历来如此?”

孙管事说:“对。历来如此。箭簇都是这么来的,装上就行。”

萧韵说:“装上歪了怎么办?”

孙管事说:“歪了再调。”

萧韵说:“调不过来呢?”

孙管事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
“调不过来就别用。那么多箭簇,总有能用的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个箭簇,半天没动。

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。

“新来的,别较真。孙管事说了不算,上面还有主事。主事说了也不算,上面还有监丞。你跟他们讲理,讲不通的。”

萧韵看着他。

“那这箭簇就这么用?”

年轻工匠说:“用呗。反正又不是咱打仗。射出去歪了,是前线的事。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他把那个箭簇放下,拿起另一个看了看。另一个也好不到哪儿去,毛边没清,刃口也不齐。
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十几个箭簇,能用的不到一半。

他憋了一肚子火。

可他能说什么?
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那堆箭簇按大小分好,能用的放一边,不能用的放另一边。然后拿起锉刀,开始一个一个清毛边。

年轻工匠在旁边看着,愣了愣。
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
萧韵头也不抬。

“修修。”

年轻工匠说:“修它干什么?又不是你的事。”

萧韵说:“箭是我装出去的。”

年轻工匠没再说话。

萧韵一上午没干别的,光清毛边了。清完十几个,手都酸了。他把清好的箭簇装到箭杆上,试了试,不歪了。

孙管事又转过来,看见他在装箭,也没说什么,只是看了一眼,走了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萧韵蹲在墙角,啃着带来的干饼。

那个老头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
老头姓张,大家都叫他老张头。就是第一天跟萧韵说话那个。

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两块咸菜。他递了一块给萧韵。

萧韵接过来。

“谢谢。”

老张头说:“上午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老张头说:“你清那些毛边,花了一上午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老张头说:“那你下午的活怎么办?今天的定数交不够,要扣钱的。”

萧韵说:“扣就扣吧。”

老张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
萧韵没说话,继续啃干饼。

老张头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跟你一样。看见不对的就想改,看见不好的就想修。后来挨了几回扣,就学乖了。”

他看着萧韵。

“你知道这军器监多少年了?”
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”

老张头说:“少说几十年。这几十年的规矩,是你一个人能改的?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改不了也得干。”

老张头愣了一下。

“干?”

萧韵说:“箭是我装出去的。”

老张头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
“行。你干你的。”

他走了。

萧韵继续啃干饼。

下午的时候,萧韵把上午耽误的活赶了赶。打箭簇来不及了,他就装箭。装了一下午,装了三十多支。

收工的时候,他把装好的箭交上去,又领了明天的料。

孙管事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
走出军器监,天已经快黑了。

萧韵走在回城南的路上,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。

“历来如此。”

这四个字,他在南唐军械坊也听过。

那时候师父还在。每次有人说“历来如此”,师父就会说:“历来如此,就该如此吗?”

可师父后来也改了。

不是他想改,是累死了,没法不改。

萧韵想着师父那张脸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
媳妇抱着铁蛋坐在门口,见他回来,连忙站起来。

“他爹,回来了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他走过去,把铁蛋抱过来。
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亮亮的。
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心里的火气忽然消了大半。

“蛋儿,爹回来了。”

铁蛋咿咿呀呀,小手往他脸上抓。

萧韵笑了。

他抱着铁蛋走进窝棚,蹲下来生火。
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
“他爹,今天怎么样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还行。”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还行?”

萧韵说:“就是规矩多。”

媳妇说:“什么规矩?”

萧韵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
媳妇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他爹,你以后还要这样吗?”
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”

他看着灶膛里的火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
“箭是我装出去的。歪了,算谁的?”

媳妇没说话。
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

“扣钱就扣钱吧。总不能昧良心。”

媳妇点点头。

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
萧韵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你不怕咱饿着?”

媳妇说:“饿不着。你不是还有工钱吗?”

萧韵没说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往他脸上抓。萧韵抓住他的小手,放在嘴边亲了一下。

铁蛋咯咯笑起来。

媳妇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。
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
他想,不管明天怎样,今天过去了。

剩下的,慢慢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