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规矩 多
萧韵在军器监干了五天,才摸清这里的规矩。
规矩多得很。
卯时上工,酉时下工,中午歇半个时辰,敲钟为号。迟到扣钱,早退扣钱,打坏的箭簇多了也扣钱。每个炉子每天要交多少箭簇,都是有定数的,交不够也扣钱。
萧韵算了算,一天四十文,扣来扣去,能剩三十文就不错了。
可这些都不是最让他憋屈的。
最让他憋屈的,是做什么都有定例。
弩臂要多长,箭簇要多重,齿轮要多少个齿,都有定数。哪怕你觉得不对,也不能改。改了就是违例,违例就要扣钱。
萧韵那天拿着送来的箭簇,看了半天。
箭簇是熟的,但边上带着毛刺,装在箭杆上肯定歪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毛刺,又看了看旁边那堆等着组装的箭杆。
管事的姓孙,四十来岁,瘦长脸,整天背着手在坊里转悠。萧韵等他转到跟前,拿起那个箭簇。
“孙管事,这料不行。”
孙管事瞥了一眼。
“怎么不行?”
萧韵说:“毛边没清干净,装上去肯定歪。”
孙管事眼皮都不抬。
“历来如此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历来如此?”
孙管事说:“对。历来如此。箭簇都是这么来的,装上就行。”
萧韵说:“装上歪了怎么办?”
孙管事说:“歪了再调。”
萧韵说:“调不过来呢?”
孙管事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调不过来就别用。那么多箭簇,总有能用的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个箭簇,半天没动。
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。
“新来的,别较真。孙管事说了不算,上面还有主事。主事说了也不算,上面还有监丞。你跟他们讲理,讲不通的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那这箭簇就这么用?”
年轻工匠说:“用呗。反正又不是咱打仗。射出去歪了,是前线的事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他把那个箭簇放下,拿起另一个看了看。另一个也好不到哪儿去,毛边没清,刃口也不齐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十几个箭簇,能用的不到一半。
他憋了一肚子火。
可他能说什么?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那堆箭簇按大小分好,能用的放一边,不能用的放另一边。然后拿起锉刀,开始一个一个清毛边。
年轻工匠在旁边看着,愣了愣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萧韵头也不抬。
“修修。”
年轻工匠说:“修它干什么?又不是你的事。”
萧韵说:“箭是我装出去的。”
年轻工匠没再说话。
萧韵一上午没干别的,光清毛边了。清完十几个,手都酸了。他把清好的箭簇装到箭杆上,试了试,不歪了。
孙管事又转过来,看见他在装箭,也没说什么,只是看了一眼,走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萧韵蹲在墙角,啃着带来的干饼。
那个老头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老头姓张,大家都叫他老张头。就是第一天跟萧韵说话那个。
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两块咸菜。他递了一块给萧韵。
萧韵接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
老张头说:“上午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老张头说:“你清那些毛边,花了一上午?”
萧韵点点头。
老张头说:“那你下午的活怎么办?今天的定数交不够,要扣钱的。”
萧韵说:“扣就扣吧。”
老张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萧韵没说话,继续啃干饼。
老张头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跟你一样。看见不对的就想改,看见不好的就想修。后来挨了几回扣,就学乖了。”
他看着萧韵。
“你知道这军器监多少年了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张头说:“少说几十年。这几十年的规矩,是你一个人能改的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改不了也得干。”
老张头愣了一下。
“干?”
萧韵说:“箭是我装出去的。”
老张头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行。你干你的。”
他走了。
萧韵继续啃干饼。
下午的时候,萧韵把上午耽误的活赶了赶。打箭簇来不及了,他就装箭。装了一下午,装了三十多支。
收工的时候,他把装好的箭交上去,又领了明天的料。
孙管事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走出军器监,天已经快黑了。
萧韵走在回城南的路上,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。
“历来如此。”
这四个字,他在南唐军械坊也听过。
那时候师父还在。每次有人说“历来如此”,师父就会说:“历来如此,就该如此吗?”
可师父后来也改了。
不是他想改,是累死了,没法不改。
萧韵想着师父那张脸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媳妇抱着铁蛋坐在门口,见他回来,连忙站起来。
“他爹,回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他走过去,把铁蛋抱过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亮亮的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心里的火气忽然消了大半。
“蛋儿,爹回来了。”
铁蛋咿咿呀呀,小手往他脸上抓。
萧韵笑了。
他抱着铁蛋走进窝棚,蹲下来生火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今天怎么样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还行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还行?”
萧韵说:“就是规矩多。”
媳妇说:“什么规矩?”
萧韵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媳妇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爹,你以后还要这样吗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灶膛里的火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“箭是我装出去的。歪了,算谁的?”
媳妇没说话。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
“扣钱就扣钱吧。总不能昧良心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萧韵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怕咱饿着?”
媳妇说:“饿不着。你不是还有工钱吗?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往他脸上抓。萧韵抓住他的小手,放在嘴边亲了一下。
铁蛋咯咯笑起来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他想,不管明天怎样,今天过去了。
剩下的,慢慢来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