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构陷
萧韵没想到,那个黑影,是刘三。
那天下午,天阴沉沉的,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。风很大,吹得巷子里的黄土满天飞,打在脸上生疼。萧韵蹲在窝棚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铁料,一下一下地磨着。那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,想给铁蛋再打个小玩意儿。
铁蛋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“铁蛋刀”,也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比划着。
“爹,你看!”
萧韵抬起头,看见铁蛋正用那把刀削一根树枝。削下来的木屑落在地上,一小片一小片的。
“小心点,别削着手。”
铁蛋说:“不会!”
萧韵笑了,低下头继续磨那块铁料。
媳妇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,递给萧韵。
“他爹,喝口水。”
萧韵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井里刚打上来的,喝下去浑身都凉快。
他把碗还给媳妇。
媳妇蹲在他旁边,小声说。
“他爹,巷子口又有人盯着。”
萧韵抬起头,往巷子口看了一眼。
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缩着脖子,往这边看。见他看过去,那人往树后躲了躲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继续磨铁。
“让他盯。”
媳妇说:“这几天天天有人盯。”
萧韵说:“嗯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爹,你说,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萧韵没说话。
他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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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萧韵正蹲在灶前生火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靴子踩在泥地上,噗叽噗叽的,走得很快。
他心里一沉,放下手里的柴,站起来。
媳妇也听见了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铁蛋正在里屋玩,听见声音跑出来。
“爹,啥声?”
萧韵说:“没事。你回屋去。”
铁蛋看看他,又看看门口,乖乖跑回里屋。
门被推开。
打头的是两个穿公服的厢吏,后面跟着几个人。萧韵认得其中一个——刘三。他站在后头,眯着眼笑,脸上的肉堆成一团。
那个高个厢吏走上前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萧韵,有人告你私通西夏,盗卖军械图纸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萧韵站在那儿,没动。
高个厢吏把那张纸举到他面前。
“看清楚,这是拘票。”
萧韵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矮个厢吏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副绳索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萧韵伸出手。
绳索套上去,勒得手腕生疼。
媳妇站在旁边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萧韵看着她,说。
“别怕。没事。”
媳妇点点头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刘三在后头笑了笑。
“萧韵,你这回,跑不了了。”
萧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被押着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媳妇站在那儿,眼泪流了满脸。铁蛋从里屋探出头来,小脸上全是惊恐。
他看着铁蛋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他才三岁。
什么都不懂。
萧韵转回头,跟着那些厢吏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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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里站满了人。
那些熟人,那些邻居,那些平时见面点头打招呼的人,都站在两边,看着他。有的低着头,有的扭过脸去,有的直直地盯着他,眼睛里带着说不清的神色。
萧韵走在他们中间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。
走到巷子口,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刘三站在那儿,眯着眼笑。
“萧韵,你也有今天。”
萧韵看着他,忽然说。
“刘三,是你告的我?”
刘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是我。怎么了?”
萧韵说:“你告我什么?”
刘三说:“告你私通西夏,盗卖军械图纸。你那几年在边关,干了什么,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萧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刘三,我要是私通西夏,还能活着回来?”
刘三的脸色变了变。
萧韵没再理他,跟着厢吏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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厢吏把他带进一间屋子里。
屋子不大,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小窗。墙角放着一张破床,床上铺着草。地上潮湿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
高个厢吏把他推进去。
“老实待着。”
门砰的一声关上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
门上有一个小窗,用铁条封着。光线从那个小窗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光。
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
床板硬邦邦的,硌得慌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想着刚才的事。
刘三。
那个矮胖的、眯着眼笑的人。
他想起几年前,刘三带着厢吏去窝棚找他,说他的滑轮私造,说他没上税,说他私锻铁器。一桩桩一件件,都是冲着他来的。
那时候他没怕。
现在他也不怕。
可他心里憋屈。
他什么都没做。他一个打铁的,拿什么私通西夏?拿什么盗卖图纸?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扇门。
门上的小窗外,有人走过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。
他听了一会儿,又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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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高个厢吏站在门口。
“萧韵,出来。”
萧韵站起来,走出去。
他被带到一间大屋子里。屋里坐着几个人,都穿着官服。王主事也在,坐在边上,脸色不大好看。
正中间坐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。他穿着一件深色官袍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手里拿着一卷纸,正在看。
见萧韵进来,他抬起头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是萧韵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那人把那卷纸往桌上一扔。
“认识这个吗?”
萧韵看了一眼。那是几张纸,上面画着图,写着字。他认得那些图——是他改良弩机时画的,弩臂、机括、齿轮,一笔一笔,都是他自己画的。
他心里一沉。
“认识。”
那人说:“哪儿来的?”
萧韵说:“我自己画的。”
那人冷笑一声。
“你自己画的?有人告你,这是从军器监偷的。”
萧韵说:“不是偷的。是我自己画的。”
那人说:“你在军器监,画的图,就是军器监的东西。你带出来,就是偷。”
萧韵愣住了。
那人又说:“军器监丢了几件废料,也说是你拿的。”
萧韵说:“我没拿。”
那人说:“你没拿?搜出来的东西,你认不认?”
他一挥手,旁边一个人端过一个托盘。托盘上放着几块铁料,黑沉沉的。
萧韵看了一眼,心里更沉了。
那是他从缴获里挑出来的铁料,阿骨送的,还有几块是军士们给的。他一直留着,想给铁蛋打东西。
那人说:“这些铁料,是西夏的。你一个打铁的,哪儿来的西夏铁料?”
萧韵说:“是从缴获里挑的。”
那人说:“缴获的东西,也是官家的。你私自带出来,就是贪墨。”
萧韵站在那儿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人看着他,冷笑。
“萧韵,你这回,还有什么话说?”
萧韵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大人,我是个打铁的。不懂那些弯弯绕。我就知道,那些图是我自己画的,那些铁料是缴获的,我从边关带回来,是想给我儿子打点东西。我没偷,没贪,没私通西夏。”
那人看着他,没说话。
萧韵说:“大人要查,尽管查。我萧韵,心里没鬼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没鬼?这话,留着跟阎王说吧。”
他一挥手。
“带下去。”
萧韵又被带回那间小屋。
门砰的一声关上了。
他坐在床上,靠着墙,看着那扇门。
脑子里空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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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回进来的是王主事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萧韵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萧韵。”
萧韵站起来。
“大人。”
王主事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萧韵,你知道谁告的你吗?”
萧韵说:“刘三。”
王主事点点头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萧韵说:“谁?”
王主事说:“军器监的一个老工匠。姓吴。”
萧韵愣住了。
吴工匠。
那个克扣他料、给他最烂的炭的老工匠。后来跑来跟他套近乎,他给了他一烤红薯,说“活干完就行,其他的,我不记”。
他以为这事过去了。
王主事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萧韵,这事不简单。背后有人。”
萧韵说:“什么人?”
王主事说:“朝里的人。姓李,叫李崇矩。他跟工部不对付,想借你的事,打压工部。”
萧韵沉默了。
王主事说:“你是个棋子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王主事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萧韵,挺住。会没事的。”
他走了。
萧韵坐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
门上的小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着,冷冷的光。
他想,王主事说得对。
他是个棋子。
可他不想当棋子。
他只想回家。
回家抱儿子,陪媳妇,打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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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萧韵一夜没睡。
他靠在墙上,看着那扇门。脑子里想着铁蛋,想着媳妇,想着那个窝棚。
铁蛋现在在干什么?是睡着了,还是抱着媳妇的腿要爹?
媳妇呢?是坐在床边流泪,还是搂着铁蛋哄他睡觉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活着出去。
他闭上眼睛,对着那扇门,心里默默说着。
蛋儿,等着爹。
爹会回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