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滑轮之争
第十八章滑轮之争
进了二月,天渐渐暖了。
萧韵那天早上起来,推开门,外头的风已经不刺骨了。巷子里的泥地干了大半,踩上去不那么软了。那几只鸡也比以前精神,咯咯哒哒地跑来跑去。
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那个黑影,这几天没再出现。来找他打东西的人,也一个都没来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,怀里搂着铁蛋。铁蛋刚满月不久,瘦瘦小小的,但眼睛亮,跟萧韵一样。
萧韵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儿子。
“昨晚上闹没?”
媳妇摇摇头。
“没闹。吃饱就睡。”
萧韵伸手,用指头轻轻碰了碰铁蛋的脸。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笑了。
“这小子,随我。能睡。”
媳妇也笑了。
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把粥熬上。粥好了,他盛了一碗,蹲在灶边喝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走到墙根,把那堆铁料翻出来。
苏钢还剩一小块,熟铁还有些边角料。老道士留下的那堆破烂,还有几件没修完。
他拿起那个最大的齿轮,凑在光亮处看了看。锈得厉害,得慢慢清。他拿出小锉刀,开始一点一点地刮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铁蛋醒了,在里屋哼哼了两声。媳妇轻轻拍着他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萧韵听着那声音,心里踏实。
刮了一上午,那个齿轮的锈清了大半。他把锉刀放下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。
正要继续干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靴子踩在泥地里,噗叽噗叽的,走得很快。
萧韵心里一动,走到门口,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里来了四五个人。打头的是刘三,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汉子,还有两个穿着公服的——是厢吏。
萧韵心里一沉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刘三走到跟前,眯着眼笑了笑。
“萧韵,好久不见啊。”
萧韵站在门口,没让。
“刘行头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刘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,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萧韵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屋里窄,怕挤不下这么多人。”
刘三笑了笑,没动。
“不坐了。今天来,是有点事要问问你。”
他朝身后那两个厢吏努了努嘴。
厢吏走上前来,一个高个,一个矮个,脸上都是公事公办的表情。
“萧韵,有人告你私造器具,扰乱行市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私造器具?”
高个厢吏点点头。
“有人举报,说你在城外几个村子卖什么滑轮,还打了水碓。这些东西,都没经过铁工行。按规矩,这是私造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几位差爷,我能问问,是谁告的我吗?”
矮个厢吏看了刘三一眼,没说话。
刘三笑了笑。
“萧韵,你别管是谁告的。你就说,有没有这回事?”
萧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刘行头,您说的滑轮,是这个吗?”
他转身进屋,从墙根拿起一个磨好的滑轮,走出来,递给那两个厢吏。
厢吏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萧韵说:“这是滑轮。架在井口,绳子搭上去,一拽就上来了。省一半力。”
高个厢吏看了看,抬头问刘三。
“刘行头,这东西……”
刘三摆摆手。
“你别听他废话。我就问你,这东西是不是铁打的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是铁打的。”
刘三眼睛一亮。
“那就对了。铁器活,就得经过行里。你这是私造。”
萧韵看着他,不慌不忙。
“刘行头,我多嘴问一句。农具算不算铁器活?”
刘三愣了一下。
“农具当然算。”
萧韵笑了。
“那锄头算不算?镰刀算不算?犁头算不算?”
刘三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萧韵说:“我这个滑轮,是卖给农人打水用的。农人买回去,架在井口,省的是挑水的力气。这东西,算农具还是算铁器?”
刘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萧韵继续说:“城东王员外家的门环,那是铁器活,我认。可这个滑轮,卖给农人的,跟锄头镰刀一样,是农具。刘行头,您铁工行管天管地,还能管到农人打水?”
两个厢吏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
刘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你……你少跟我扯这些。这东西是铁打的,就得经过行里。这是规矩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行。那我问问,规矩是哪条?您拿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刘三愣住了。
萧韵说:“我在汴梁待了一年多,从没听说过农具也要经过铁工行。刘行头,您要是能拿出条文来,我认罚。拿不出来,那就是您欺负我这个外乡人。”
刘三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刘行头,您别生气。我就是个打铁的,不懂什么规矩。您要是觉得我错了,咱们去找厢吏的上司评评理。”
他转向那两个厢吏,拱了拱手。
“两位差爷,您二位是公门中人,最懂规矩。您说说,我这个滑轮,算农具还是算铁器?”
高个厢吏看了看那个滑轮,又看了看刘三,犹豫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得看怎么用。”
萧韵说:“卖给农人打水,就是农具用。卖给城里人当摆设,那就是铁器。我卖的都是农人,一个城里人都没有。”
矮个厢吏点点头。
“这倒也是。”
刘三急了。
“你们别听他胡扯。他那个水碓,卖给富户的,那可不是农具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刘行头,您说的是哪个水碓?”
刘三说:“你别装糊涂。你给沈家公子做的那个水碓模型,后来又给几个富户打了真的水碓。这不是铁器活是什么?”
萧韵笑了。
“刘行头,您消息倒灵通。可我那几个水碓,都是沈公子介绍的。沈公子是谁,您知道吧?”
刘三的脸色变了变。
萧韵说:“沈公子是官家子弟,他介绍的人,我帮着打几个水碓,那是人情往来。您要是觉得这不合规矩,咱们去找沈公子问问,看他怎么说?”
刘三没说话。
萧韵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刘行头,我萧韵来汴梁一年多了,一直敬您是行头,从没跟您红过脸。您今天带人来,我认了。可您得讲理。”
他把那个滑轮塞回刘三手里。
“您要是觉得这东西不该卖,您拿走。我不要了。”
刘三拿着那个滑轮,愣在那里。
两个厢吏看了看,转身对刘三说。
“刘行头,这事……要不就算了吧?”
刘三咬了咬牙,把滑轮往地上一扔。
“萧韵,你有种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那两个厢吏看了萧韵一眼,也跟着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弯下腰,把那个滑轮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土。
媳妇从屋里探出头来,脸色煞白。
“他爹……”
萧韵走进去,把滑轮放回原处。
“没事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他们会不会再来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来就来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他蹲下来,继续刮那个齿轮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媳妇抱着铁蛋,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。
“他爹,你刚才那些话,是早就想好的?”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临时想的。”
媳妇愣了愣。
“临时想的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他一来,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。那些话,就在嘴边,一说就出来了。”
媳妇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萧韵继续刮那个齿轮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刮着刮着,他忽然笑了。
媳妇问:“笑什么?”
萧韵说:“想起刘三刚才那个样子。脸涨得通红,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媳妇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
下午的时候,沈括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刮齿轮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,继续刮。
沈括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先生,我听说今天刘三带人来了?”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括说:“我来的时候,路过巷子口,听见有人在议论。”
萧韵点点头,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括听完,眼睛亮了。
“先生,您真厉害。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厉害。是他不占理。”
沈括想了想,忽然问。
“先生,您说的那些话,是早就想好的?”
萧韵笑了。
“你怎么跟媳妇问的一样?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嫂夫人也问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没有。临时想的。”
沈括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萧韵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别想了。你那图呢?拿来我看看。”
沈括把图拿出来,两人又蹲在一起琢磨起来。
太阳渐渐偏西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那个刘三,他以后还会来吗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会。不过这回他输了,下次会更小心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先生,您也小心。”
萧韵笑了笑。
“知道。”
沈括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。
那人站在那儿,往这边看。
萧韵心里一紧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又是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媳妇正在屋里做饭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那个黑影又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媳妇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他爹,他真的天天盯着咱。”
萧韵没说话,蹲下来帮她烧火。
媳妇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他爹,你说,那个黑影,会不会是刘三的人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是。”
媳妇说:“那他天天盯着,是想干什么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想抓住我把柄。可能是想等我出错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爹,咱怎么办?”
萧韵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怕。他爱盯着就盯着。咱该干啥干啥。”
媳妇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黑影。
可他知道,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想干什么,他萧韵都不会怕。
怕什么?他本来就是打铁的。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铁蛋在里屋哼哼了两声,媳妇连忙进去哄他。
萧韵蹲在灶前,看着那火光,一下一下的。
他想起白天跟刘三说的那些话。
“您要是觉得这东西不该卖,您拿走。我不要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有些东西,能让。有些东西,不能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