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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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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滑轮之争

第十八章滑轮之争

进了二月,天渐渐暖了。

萧韵那天早上起来,推开门,外头的风已经不刺骨了。巷子里的泥地干了大半,踩上去不那么软了。那几只鸡也比以前精神,咯咯哒哒地跑来跑去。

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
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
那个黑影,这几天没再出现。来找他打东西的人,也一个都没来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,怀里搂着铁蛋。铁蛋刚满月不久,瘦瘦小小的,但眼睛亮,跟萧韵一样。

萧韵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儿子。

“昨晚上闹没?”

媳妇摇摇头。

“没闹。吃饱就睡。”

萧韵伸手,用指头轻轻碰了碰铁蛋的脸。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睡过去了。

萧韵笑了。

“这小子,随我。能睡。”

媳妇也笑了。

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把粥熬上。粥好了,他盛了一碗,蹲在灶边喝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走到墙根,把那堆铁料翻出来。

苏钢还剩一小块,熟铁还有些边角料。老道士留下的那堆破烂,还有几件没修完。

他拿起那个最大的齿轮,凑在光亮处看了看。锈得厉害,得慢慢清。他拿出小锉刀,开始一点一点地刮。

沙沙沙,沙沙沙。

铁蛋醒了,在里屋哼哼了两声。媳妇轻轻拍着他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
萧韵听着那声音,心里踏实。

刮了一上午,那个齿轮的锈清了大半。他把锉刀放下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。

正要继续干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靴子踩在泥地里,噗叽噗叽的,走得很快。

萧韵心里一动,走到门口,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。

巷子里来了四五个人。打头的是刘三,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汉子,还有两个穿着公服的——是厢吏。

萧韵心里一沉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
刘三走到跟前,眯着眼笑了笑。

“萧韵,好久不见啊。”

萧韵站在门口,没让。

“刘行头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
刘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

“怎么,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
萧韵往旁边让了让。

“屋里窄,怕挤不下这么多人。”

刘三笑了笑,没动。

“不坐了。今天来,是有点事要问问你。”

他朝身后那两个厢吏努了努嘴。

厢吏走上前来,一个高个,一个矮个,脸上都是公事公办的表情。

“萧韵,有人告你私造器具,扰乱行市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私造器具?”

高个厢吏点点头。

“有人举报,说你在城外几个村子卖什么滑轮,还打了水碓。这些东西,都没经过铁工行。按规矩,这是私造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几位差爷,我能问问,是谁告的我吗?”

矮个厢吏看了刘三一眼,没说话。

刘三笑了笑。

“萧韵,你别管是谁告的。你就说,有没有这回事?”

萧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刘行头,您说的滑轮,是这个吗?”

他转身进屋,从墙根拿起一个磨好的滑轮,走出来,递给那两个厢吏。

厢吏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
萧韵说:“这是滑轮。架在井口,绳子搭上去,一拽就上来了。省一半力。”

高个厢吏看了看,抬头问刘三。

“刘行头,这东西……”

刘三摆摆手。

“你别听他废话。我就问你,这东西是不是铁打的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是铁打的。”

刘三眼睛一亮。

“那就对了。铁器活,就得经过行里。你这是私造。”

萧韵看着他,不慌不忙。

“刘行头,我多嘴问一句。农具算不算铁器活?”

刘三愣了一下。

“农具当然算。”

萧韵笑了。

“那锄头算不算?镰刀算不算?犁头算不算?”

刘三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萧韵说:“我这个滑轮,是卖给农人打水用的。农人买回去,架在井口,省的是挑水的力气。这东西,算农具还是算铁器?”

刘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萧韵继续说:“城东王员外家的门环,那是铁器活,我认。可这个滑轮,卖给农人的,跟锄头镰刀一样,是农具。刘行头,您铁工行管天管地,还能管到农人打水?”

两个厢吏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

刘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
“你……你少跟我扯这些。这东西是铁打的,就得经过行里。这是规矩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行。那我问问,规矩是哪条?您拿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
刘三愣住了。

萧韵说:“我在汴梁待了一年多,从没听说过农具也要经过铁工行。刘行头,您要是能拿出条文来,我认罚。拿不出来,那就是您欺负我这个外乡人。”

刘三的脸涨得通红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。

“刘行头,您别生气。我就是个打铁的,不懂什么规矩。您要是觉得我错了,咱们去找厢吏的上司评评理。”

他转向那两个厢吏,拱了拱手。

“两位差爷,您二位是公门中人,最懂规矩。您说说,我这个滑轮,算农具还是算铁器?”

高个厢吏看了看那个滑轮,又看了看刘三,犹豫了一下。

“这个……这个得看怎么用。”

萧韵说:“卖给农人打水,就是农具用。卖给城里人当摆设,那就是铁器。我卖的都是农人,一个城里人都没有。”

矮个厢吏点点头。

“这倒也是。”

刘三急了。

“你们别听他胡扯。他那个水碓,卖给富户的,那可不是农具。”

萧韵看着他。

“刘行头,您说的是哪个水碓?”

刘三说:“你别装糊涂。你给沈家公子做的那个水碓模型,后来又给几个富户打了真的水碓。这不是铁器活是什么?”

萧韵笑了。

“刘行头,您消息倒灵通。可我那几个水碓,都是沈公子介绍的。沈公子是谁,您知道吧?”

刘三的脸色变了变。

萧韵说:“沈公子是官家子弟,他介绍的人,我帮着打几个水碓,那是人情往来。您要是觉得这不合规矩,咱们去找沈公子问问,看他怎么说?”

刘三没说话。

萧韵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刘行头,我萧韵来汴梁一年多了,一直敬您是行头,从没跟您红过脸。您今天带人来,我认了。可您得讲理。”

他把那个滑轮塞回刘三手里。

“您要是觉得这东西不该卖,您拿走。我不要了。”

刘三拿着那个滑轮,愣在那里。

两个厢吏看了看,转身对刘三说。

“刘行头,这事……要不就算了吧?”

刘三咬了咬牙,把滑轮往地上一扔。

“萧韵,你有种。”

他转身就走。

那两个厢吏看了萧韵一眼,也跟着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他弯下腰,把那个滑轮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土。

媳妇从屋里探出头来,脸色煞白。

“他爹……”

萧韵走进去,把滑轮放回原处。

“没事。”

媳妇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
“他们会不会再来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来就来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
他蹲下来,继续刮那个齿轮。

沙沙沙,沙沙沙。

媳妇抱着铁蛋,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。

“他爹,你刚才那些话,是早就想好的?”
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临时想的。”

媳妇愣了愣。

“临时想的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他一来,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。那些话,就在嘴边,一说就出来了。”

媳妇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萧韵继续刮那个齿轮。

沙沙沙,沙沙沙。

刮着刮着,他忽然笑了。

媳妇问:“笑什么?”

萧韵说:“想起刘三刚才那个样子。脸涨得通红,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
媳妇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

下午的时候,沈括来了。

他推开门进来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刮齿轮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
“先生。”

萧韵点点头,继续刮。

沈括看着他,忽然问。

“先生,我听说今天刘三带人来了?”
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沈括说:“我来的时候,路过巷子口,听见有人在议论。”

萧韵点点头,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。

沈括听完,眼睛亮了。

“先生,您真厉害。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“不是我厉害。是他不占理。”

沈括想了想,忽然问。

“先生,您说的那些话,是早就想好的?”

萧韵笑了。

“你怎么跟媳妇问的一样?”

沈括愣了一下。

“嫂夫人也问了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没有。临时想的。”

沈括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萧韵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行了,别想了。你那图呢?拿来我看看。”

沈括把图拿出来,两人又蹲在一起琢磨起来。

太阳渐渐偏西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
“先生,那个刘三,他以后还会来吗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会。不过这回他输了,下次会更小心。”

沈括点点头。

“先生,您也小心。”

萧韵笑了笑。

“知道。”

沈括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。

那人站在那儿,往这边看。

萧韵心里一紧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
又是他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
媳妇正在屋里做饭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
“那个黑影又来了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媳妇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他爹,他真的天天盯着咱。”

萧韵没说话,蹲下来帮她烧火。

媳妇看着他,忽然问。

“他爹,你说,那个黑影,会不会是刘三的人?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可能是。”

媳妇说:“那他天天盯着,是想干什么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可能是想抓住我把柄。可能是想等我出错。”
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
“他爹,咱怎么办?”

萧韵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别怕。他爱盯着就盯着。咱该干啥干啥。”

媳妇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
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黑影。

可他知道,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想干什么,他萧韵都不会怕。

怕什么?他本来就是打铁的。
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
铁蛋在里屋哼哼了两声,媳妇连忙进去哄他。

萧韵蹲在灶前,看着那火光,一下一下的。

他想起白天跟刘三说的那些话。

“您要是觉得这东西不该卖,您拿走。我不要了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有些东西,能让。有些东西,不能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