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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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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沈周出面

那天的事,不知怎么传到了厢吏的上司耳朵里。

刘三去告状,说萧韵是南唐军械坊逃出来的,心怀旧主,不可不防。他原以为这回总能扳回一局,没想到那个上司听完,只是点了点头,说知道了,让他回去等消息。

刘三等了三天,没等来消息,等来了一句话——有人替萧韵说话了。

说话的人,是沈周。

那天下午,萧韵正在窝棚里收拾工具,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。他推开门一看,沈括站在门口,脸冻得通红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
那人四十多岁,穿着深色官袍,面容清癯,蓄着短须。站在巷子里,跟周围的泥墙破屋格格不入。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沈括连忙说:“先生,这是我父亲。”

萧韵心里一惊,连忙拱手。

“沈……沈郎中。”

沈周摆了摆手。

“萧匠人不必多礼。我就是路过,进来看看。”

他往窝棚里看了一眼。

“方便吗?”

萧韵往旁边让了让。

“大人请。”

沈周弯下腰,走进窝棚。

屋里窄,光线暗,一股铁锈味混着柴火味。沈周四下看了看,目光落在墙根那堆铁料上,又看了看床边那个破木箱。

萧韵搬过一个矮凳。

“大人请坐。”

沈周坐下,看着他。

“萧匠人,来汴梁多久了?”

萧韵说:“快两年了。”

沈周点点头。

“听括儿说,你在南唐军械坊待过?”

萧韵心里一动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
“是。八岁进的坊,十七岁出的师。”

沈周说:“打了九年铁?”

萧韵说:“九年。”

沈周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
“你在军械坊,打过什么?”

萧韵说:“什么都打过。箭簇、刀剑、枪头、攻城车的零件。”

沈周点点头。

“那你知道,一支箭簇,要打多久?”

萧韵说:“熟手的话,一刻钟能打四五个。”

沈周看着他。

“这么快?”

萧韵说:“快没用,得准。箭簇歪一点,箭出去就偏。偏一寸,就射不中。”

沈周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括儿说得没错,你眼里有东西。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沈周站起来,走到墙根,拿起一个滑轮看了看。

“这是你打的?”

萧韵说:“是。”

沈周把那个滑轮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放下。

“我听括儿说,你用这东西帮农人打水,省一半力气?”

萧韵说:“是。”

沈周点点头。

“好东西。”

他转身看着萧韵。

“萧匠人,你知道今天我来,是为了什么吗?”
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”

沈周说:“刘三去告你,说你心怀旧主。这事闹到了厢吏的上司那儿。”

萧韵心里一沉。

沈周看着他那个表情,忽然笑了。

“别怕。我已经替你说过话了。”

萧韵愣住了。

沈周说:“那个上司,跟我有旧。我告诉他,你这个人我见过,是个踏实人。你若有异心,就不会把我儿子往正道上引。”

他看着萧韵。

“萧匠人,你知道我为什么替你说这话?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沈周说:“因为你有用。”

萧韵没听懂。

沈周说:“括儿跟你学的东西,比在书房里读的那些死书有用。你打的那个水碓模型,我看着都动心。你这种人,不该折在刘三那种人手里。”

他伸手,拍了拍萧韵的肩膀。

“萧匠人,好好活着。这汴梁城,需要你这样的手艺人。”

萧韵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沈周笑了笑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对了,那个刘三,你不用再担心了。他以后不敢再来找你麻烦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大人,这……”

沈周摆摆手。

“不是我要动他。是他自己撞上来的。”

他走出窝棚,沈括跟在后面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他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去。

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。

“他爹,刚才那个人是谁?”

萧韵说:“沈括的爹,沈郎中。”

媳妇愣了愣。

“他……他来干什么?”

萧韵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。

媳妇听完,眼睛瞪得老大。

“他……他替咱说话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媳妇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
“他爹,咱遇见贵人了。”

萧韵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,继续收拾工具。

可他心里明白,媳妇说得对。

---

那天晚上,沈括又来了。

他推开门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
“先生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沈括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在那儿刮一个齿轮。

刮了一会儿,萧韵忽然开口。

“存中,你爹今天说的那些话,是你让他说的?”

沈括摇摇头。

“不是。是我爹自己听说了这事,主动去找的那个上司。”

萧韵看着他。

“你爹怎么知道的?”

沈括说:“我回去跟他说的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存中,谢谢你。”

沈括愣了一下。

“先生,您谢我什么?”

萧韵说:“谢谢你跟你爹说这些。”

沈括脸红了。

“先生,我没做什么。是我爹自己觉得您是个好人。”

萧韵笑了笑,没说话。

两人又蹲在一起,对着那个齿轮琢磨起来。

铁蛋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。媳妇走过去,把他抱起来。铁蛋看见沈括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本子,小手伸出来,往那边抓。

沈括愣了一下,把本子递过去。

铁蛋伸手抓住,往嘴里塞。

沈括慌了。

“别别别……”

萧韵一把抓住铁蛋的手,把本子夺下来,还给沈括。

“这小子,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
沈括接过本子,看了看上面被铁蛋的口水弄湿的一角,忍不住笑了。

“先生,他真有意思。”

萧韵说:“有意思?你是没见他半夜哭的时候。”

媳妇在旁边插嘴。

“他爹,别瞎说。铁蛋夜里不哭。”

萧韵说:“那是你抱着。你放下试试?”

媳妇瞪了他一眼。

沈括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
太阳渐渐偏西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
“先生,那个刘三,以后真的不会来了吗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你爹说不会,那就不会。”

沈括点点头。

“先生,那我回去了。明天我还来。”

萧韵笑了笑。

“来就来。”

沈括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。

不是那个黑影。是另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身细布直裰,留两撇小胡子,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往这边看。

是钱掌柜。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钱掌柜见他看过来,犹豫了一下,慢慢走过来。

走到跟前,他拱了拱手。

“萧匠人。”

萧韵看着他。

“钱掌柜,什么事?”

钱掌柜笑了笑,笑容里有点不自然。

“萧匠人,我来……是想跟你说声对不住。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钱掌柜说:“刘三那些事,我其实都知道。他来我这儿喝酒,话里话外说你的不是。我……我没拦着。”

萧韵看着他。

“钱掌柜,您今天来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
钱掌柜点点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过来。

“这是刘三以前给我的银子。我留着没用,还给你。”

萧韵没接。

“钱掌柜,这银子是刘三给您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
钱掌柜说:“可那是因为你的事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钱掌柜,您这是怕了?”

钱掌柜的脸色变了变。

萧韵说:“您怕沈郎中,怕他因为刘三的事牵连您?”

钱掌柜没说话。

萧韵说:“您放心。沈郎中不是那种人。刘三是刘三,您是您。只要您没害过我,他不会动您。”

钱掌柜看着他,愣了愣。

萧韵伸手,把那个小布包推回去。

“这银子,您留着。我不缺这个。”

钱掌柜拿着那个布包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萧韵说:“钱掌柜,咱们的账,两清了。您以后该做什么做什么,不用怕我。”

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萧匠人,您是个好人。”

萧韵笑了笑。

“我不是好人。我就是个打铁的。”

钱掌柜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
“行。那我走了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
媳妇正在屋里哄铁蛋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
“他爹,钱掌柜来干什么?”

萧韵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。

媳妇听完,愣了愣。

“他……他来还银子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媳妇说:“那你怎么不收?”

萧韵说:“收了干嘛?又不是他欠我的。”

媳妇看着他,没说话。

萧韵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铁蛋。

铁蛋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握成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

萧韵看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
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睡过去了。

萧韵笑了。

媳妇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他爹,你说,那个刘三,以后真的不会来了?”

萧韵说:“不会了。”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萧韵说:“沈郎中替他说话,刘三就是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再动。”

媳妇点点头。

两人站了一会儿,萧韵转身回去继续收拾工具。
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
可屋里暖洋洋的。

萧韵想,这日子,好像真的开始好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