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书信难通
萧韵在边关待了三个月，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“家书抵万金”。
来的时候，他托人给家里捎过一封信。信是找人代写的，几句话：活着，没缺胳膊少腿，活多，想家。写完了，他看了半天，觉得太短，又加了一句：铁蛋听话不？
那人写完，把信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“萧匠人，放心。下回有队伍回汴梁，就给你捎回去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可这一等，就是三个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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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里，他每天赶着那辆“萧家铺子”，从一个寨子到另一个寨子，修刀、修枪、修弩、修箭。有时候一天跑一个寨子，有时候两天跑一个。车轴坏了修，修好了再跑。炉子灭了生，生了再灭。
那些军士们都认得他了。见他来了，就围过来，把坏了的军械往地上一放，蹲在旁边等着。有的给他递水，有的给他递干粮，有的干脆给他打下手。
萧韵一边修，一边跟他们聊天。
“你们家里都好吧？”
一个年轻的军士说：“不知道。出来两年了，一封信都没收到过。”
另一个说：“我倒是收到过一封。我娘写的，说家里都好，让我别惦记。”
萧韵说：“那你怎么不回？”
那军士低下头。
“不认字。找人写，得花钱。”
萧韵沉默了。
他想，自己那封信，也不知道送到了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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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，萧韵又去了那个半山腰的寨子。
那些军士见他来了，都围过来。
“萧匠人，有你的信！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信？”
一个军士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，递给他。
“昨儿个有人从汴梁来，捎来的。”
萧韵接过来，手都有点抖。
他打开纸包，里面是一张纸，折得方方正正的。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，他认不得几个，但认得那笔画——是媳妇写的。
他盯着那张纸，看了半天。
旁边的军士凑过来。
“萧匠人，写的啥？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认得。”
那军士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我帮你念？”
萧韵点点头。
那军士接过纸，看了半天，念道：
“他爹，家里都好。铁蛋会跑了，天天蹲门口看你回来。他说想爹。你啥时候回来？”
就这几句话。
萧韵听着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那军士把纸还给他。
“萧匠人，你媳妇惦记你呢。”
萧韵点点头，把那封信折好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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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萧韵躺在土坯房里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把那封信拿出来，借着月光看了又看。虽然不认字，但他就那么看着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，想着媳妇写这些字时的样子。
他想起媳妇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裂口，比他的还多。她纳鞋底的时候，一针一线，慢得很，但从不错。她做饭的时候，自己饿着肚子，也要把稠的留给铁蛋。
他想起铁蛋。那小子现在会跑了，会蹲在门口看他回来。他问“爹啥时候回来”，媳妇就搂着他，说“快了”。
快了。
萧韵看着窗外的月光，心里酸酸的。
他想，快了。等仗打完了，就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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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萧韵去找李军械官。
“老李，我想写封信。”
老李正在看地图，抬起头来。
“写呗。找个人写。”
萧韵说：“我不认字。”
老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我也不认。找文书去。”
他喊了一声，一个年轻人从外头跑进来。
“大人，什么事？”
老李说：“给萧匠人写封信。他媳妇写的。”
文书点点头，拿出纸笔。
萧韵站在旁边，想了想。
“就说：收到信了，高兴。活着，没缺胳膊少腿。活多，但能扛。铁蛋听话不？别让他老蹲门口，晒着。我……我早点回来。”
文书刷刷刷地写完了，念了一遍。
萧韵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再加一句：想你们。”
文书笑了，又添上一笔。
写完，他把信折好，递给萧韵。
萧韵接过来，揣进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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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封信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捎回去。
边关偏远，几个月才有一队人马回汴梁。有时候赶上了，信就能捎回去；赶不上，就得等下一回。
萧韵等了一个月，没等到人。
又等了一个月，还是没等到。
他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又看，纸都磨毛了边。
王二看他那个样子，忍不住问。
“萧匠人，想家了？”
萧韵点点头。
王二叹了口气。
“我也想。我老娘还在家呢，也不知道咋样了。”
萧韵说：“你写过信吗？”
王二说：“写过。托人捎回去的。也不知道收到没有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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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一个月，终于有队伍要回汴梁了。
萧韵把那封信交给一个军士，千叮咛万嘱咐。
“一定要送到。城南烂泥塘，姓周的那家。”
那军士点点头。
“放心。一定送到。”
萧韵站在寨门口，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尘土里。
他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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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萧韵又站在寨墙上，看着远处的山林。
月亮出来了，白白的，亮亮的，照在山林上，映出黑乎乎的轮廓。风吹过来，带着山林的气息，凉凉的，潮潮的。
赵大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萧匠人，又想家了？”
萧韵说：“嗯。”
赵大说：“我也想。我儿子该四岁了。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。”
萧韵说：“会认得的。”
赵大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萧韵说：“我儿子也两岁多了。我出来的时候，他抱着我的腿不放。他会记得的。”
赵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但愿吧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风很大，吹得他们身上的衣裳猎猎作响。
过了很久，赵大忽然说。
“萧匠人，你说，咱们能活着回去吗？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赵大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萧韵说：“不知道。但得信。”
赵大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萧匠人，你这人，有意思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，继续看着远处的山林。
他想，一定能活着回去。
为了媳妇，为了铁蛋，为了那些等他回家的人。
他得活着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