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刘三的底牌
那天下午,萧韵正在巷子口收拾工具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他回头一看,刘三带着两个人走过来。那两个人面生,不是之前那俩厢吏,穿着公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萧韵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刘三走到他跟前,眯着眼笑了笑。
“萧韵,又见面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刘行头,什么事?”
刘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,不请我去你那儿坐坐?”
萧韵说:“屋里窄,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。”
刘三笑了笑,没动。
“行。那就在这儿说。”
他朝身后那两个公人努了努嘴。
一个高个子的公人走上前来,上下打量了萧韵一眼。
“你就是萧韵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高个公人说:“南唐江都府来的?”
萧韵心里一动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是。”
高个公人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抖开,举到他面前。
“认得这个吗?”
萧韵看了一眼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他不认得。
“不认得。”
高个公人说:“这是南唐军械坊的名册。上面有你的名字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刘三在旁边笑着插嘴。
“萧韵,你在南唐军械坊干过,这事你怎么不说?”
萧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
刘三说:“军械坊的人,那可都是给南唐朝廷干活的。你一个南唐来的匠人,在汴梁城待了快两年,这事谁都不知道。你说,你藏着掖着,是想干什么?”
那两个公人的脸色变了变。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刘行头,您这话说的。我一个打铁的,在哪儿不是打铁?南唐军械坊,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才多大?八岁进的坊,十七岁出的师,打了九年铁。后来南唐没了,我就出来了。”
刘三说:“出来?你怎么出来的?是逃出来的吧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对。逃出来的。”
刘三眼睛一亮。
“逃出来的?那不就是逃兵?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刘行头,您打过铁吗?”
刘三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萧韵说:“您要是打过铁,就知道军械坊里是什么人。不是兵,是匠人。匠人不打仗,只打铁。我逃出来,是因为不想在那儿待了,不是因为怕打仗。”
刘三的脸色变了变。
萧韵转向那两个公人。
“两位差爷,您二位是公门中人,最懂规矩。我问一句,我一个打铁的,在南唐打了九年铁,这事犯了大宋的哪条律法?”
两个公人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
萧韵说:“我来汴梁快两年了,税一文没少交,活一件没少干,没惹过事,没犯过法。刘行头三天两头来找我,说我私造器具,说我偷逃税款,说我私锻铁器。查了三回,查着什么了?”
他看着刘三。
“刘行头,您到底想干什么?”
刘三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……你少跟我扯这些。你是南唐军械坊出来的,这事谁都不知道。谁知道你有没有心怀旧主?谁知道你有没有在军械上动手脚?”
萧韵笑了。
“刘行头,我一个打铁的,旧主是谁?铁吗?”
刘三愣住了。
萧韵说:“铁这东西,不分南唐北汉,不分大宋西夏。扔火里烧红了,捶出来都一样。我在南唐打的刀,跟在大宋打的刀,是一样的刀。我在南唐打的箭,跟在大宋打的箭,是一样的箭。”
他拿起地上的一个滑轮,举到刘三面前。
“您看看这个。这是我在汴梁打的,卖给城外的农人。他们买回去,架在井口打水。省一半力气,少流一半汗。这东西,分南唐大宋吗?”
刘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萧韵把那滑轮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刘行头,您老跟我过不去,不就是因为我不让您抽水吗?您直说就行,别整这些弯弯绕。”
刘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那两个公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萧韵。
高个公人说:“刘行头,这事……”
刘三咬了咬牙。
“走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那两个公人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那个高个的回头看了萧韵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萧韵站在巷子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站了一会儿,拎起工具,转身往回走。
走进窝棚,媳妇正在屋里哄铁蛋。见他进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他爹,我听见外头有人嚷嚷,是不是刘三又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媳妇的脸色白了。
“他又要干什么?”
萧韵把工具放下,蹲下来生火。
“说我是南唐军械坊出来的,心怀旧主。”
媳妇愣了愣。
“那……”
萧韵说:“没事。说清楚了。”
媳妇松了口气,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他真的没完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铁蛋在里屋哼哼了两声。媳妇站起来,走进去。
萧韵蹲在灶前,看着那火光。
他脑子里还在想刘三刚才那个样子。
他是真的急了。
急得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。
萧韵想,这种人,你越怕他,他越来劲。你不怕他,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。
他笑了笑,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
媳妇正抱着铁蛋喂奶。铁蛋闭着眼睛使劲嘬,小脸一鼓一鼓的。
萧韵走过去,低头看着儿子。
铁蛋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他,小嘴一咧,笑了。
萧韵也笑了。
“笑啥?”
铁蛋咿咿呀呀,小手伸出来,往他那边抓。
萧韵伸手,让他抓住自己的手指。
铁蛋抓着那根手指,往嘴里塞。
萧韵说:“又咬。”
媳妇笑了。
“他就喜欢咬你的手。”
萧韵说:“我手上有铁锈味,他尝着新鲜。”
媳妇瞪了他一眼。
“别瞎说。”
萧韵嘿嘿一笑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嘬着奶,媳妇轻轻哼着小曲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她们娘俩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---
第二天下午,沈括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脸冻得通红,手里抱着几卷纸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收拾工具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沈括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萧韵说:“有话就说。”
沈括犹豫了一下。
“先生,我听说昨天刘三又来了?”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括说:“我来的时候,在巷子口碰见两个人,嘀嘀咕咕的。说刘行头昨天又来了,这回说的是您在南唐军械坊的事。”
萧韵点点头,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括听完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先生,他怎么能这么说?”
萧韵笑了笑。
“他急了。”
沈括没听懂。
萧韵说:“他来了三回,三回都没捞着便宜。这回是最后一招了。再不成,他就没办法了。”
沈括琢磨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先生,您就不怕吗?”
萧韵说:“怕什么?”
沈括说:“怕……怕有人说您心怀旧主。”
萧韵笑了。
“存中,你知道什么叫心怀旧主吗?”
沈括摇摇头。
萧韵说:“心怀旧主,是心里还惦记着以前的主子,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去。我一个打铁的,回哪儿去?南唐都没了,我回哪儿去?”
他看着沈括。
“我来汴梁快两年了。这儿有我的窝棚,有我的媳妇,有我的儿子。我在这儿打铁,在这儿交税,在这儿活着。这就是我的家。”
沈括看着他,没说话。
萧韵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存中,记住一句话。这世上,最不怕查的,就是心里没鬼的人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先生,我记住了。”
两人又蹲在一起,对着那几卷纸琢磨起来。
铁蛋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。媳妇走过去,把他抱起来。铁蛋看见沈括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本子,小手伸出来,往那边抓。
沈括愣了一下,看着铁蛋。
萧韵笑了。
“他又想要你的本子。”
沈括犹豫了一下,把本子递过去。
铁蛋伸手抓住,往嘴里塞。
沈括慌了。
“别别别……”
萧韵一把抓住铁蛋的手,把本子夺下来,还给沈括。
“这小子,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沈括接过本子,看了看上面被铁蛋的口水弄湿的一角,忍不住笑了。
“先生,他真有意思。”
萧韵说:“有意思?你是没见他半夜哭的时候。”
媳妇在旁边插嘴。
“他爹,别瞎说。铁蛋夜里不哭。”
萧韵说:“那是你抱着。你放下试试?”
媳妇瞪了他一眼。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沈括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太阳渐渐偏西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那个刘三,他还会来吗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会了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萧韵说:“他该说的话都说完了。再来,就是自找没趣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先生,那我回去了。明天我还来。”
萧韵笑了笑。
“来就来。”
沈括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媳妇正在屋里收拾碗筷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他爹,你说那个刘三,真的不会再来了?”
萧韵说:“不会了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韵说:“他要是还有招,昨天就不会说那种话。”
媳妇想了想,点点头。
萧韵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铁蛋。
铁蛋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握成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笑了。
媳妇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说,铁蛋长大以后,会干啥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随他吧。想打铁就打铁,想读书就读书。反正有手有脚,饿不死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,萧韵转身回去继续收拾工具。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可屋里暖洋洋的。
萧韵想,刘三也好,黑影也好,都来吧。
他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