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试 活
那天之后,萧韵在家等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,那个周主事来了。
他推开窝棚的门,手里盘着那对核桃,脸上带着笑。
“萧匠人,恭喜了。”
萧韵站起来。
“周主事,怎么说?”
周主事说:“明天一早,来军器监上工。先试活,成了就留下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周主事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。
“萧匠人,你就不问问工钱多少?”
萧韵说:“多少都行。有口饭吃就成。”
周主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媳妇从里屋出来,怀里抱着铁蛋。
“他爹,成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明天去试活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红了,可脸上是笑着的。
铁蛋在他娘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往萧韵那边抓。萧韵伸手把他抱过来,举高高转了一圈。
铁蛋咯咯笑起来,口水流了他一脸。
萧韵用袖子擦了擦脸,看着儿子。
“蛋儿,爹明天要去干大事了。”
铁蛋听不懂,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。
萧韵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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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萧韵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他把工具装进背囊里,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。锉刀、锤子、火钳、铁尺,一样不少。
媳妇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他爹,吃点东西再走。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饿。”
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看铁蛋。
铁蛋还在睡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握成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笑了。
他站起来,背起背囊,推开门出去。
媳妇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他爹,早点回来。”
萧韵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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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军器监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门口还是那两个厢兵,见他过来,其中一个认出了他。
“是你啊。进去吧,周主事等着呢。”
萧韵点点头,走进去。
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成一片,火星子四处乱溅。萧韵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心里有数。
这地方,跟他以前待的军械坊,差不多。
周主事从一间屋子里出来,见他站在那儿,招了招手。
“萧匠人,这边。”
萧韵走过去。
屋里坐着几个人,都是那天见过的。那个年纪大点的官员也在,见他进来,点了点头。
周主事说:“萧匠人,今天试活。打一支箭簇。”
萧韵说:“行。”
周主事指了指旁边的炉子。
“料在那边。你自己挑。”
萧韵走过去,看了看那堆铁料。都是熟铁,成色一般,但够用。他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能用。”
周主事点点头。
“开始吧。”
萧韵把铁料放进炉子里,拉起风箱。
呼——呼——
火苗蹿起来,舔着那块铁。萧韵盯着那火,看着铁的颜色一点一点变红。橘红,亮红,快要发白。
他停下手,用火钳夹出那块铁,放在砧上。
举起锤子。
当——
第一锤下去,火星子四溅。
当当当——
他一锤一锤地敲,不急不慢。铁在他手里渐渐变了形状,从一块方疙瘩,变成一头尖一头粗的箭簇。
屋里的人都不说话,看着他。
萧韵把箭簇翻了个面,继续敲。敲一会儿,放回炉子里烧一烧,再拿出来接着敲。
敲了七八遍,箭簇成型了。
他夹起来看了看,又拿锉刀修了修边缘,把毛边刮掉。然后扔进旁边的水桶里。
刺啦——
一股白气冒起来。
萧韵把箭簇捞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递给周主事。
周主事接过来,看了看。
箭簇打得很规整,刃口齐整,分量足。他用指甲弹了一下,声音脆得很。
他递给那个年纪大点的官员。
那人接过来,也看了看,又弹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打了几年铁?”
萧韵说:“十三年。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从南唐就开始打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你恨不恨大宋?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那人说:“南唐是大宋灭的。你不恨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我是个打铁的。”
那人看着他。
萧韵说:“南唐的时候,我打铁。大宋了,我还打铁。铁这东西,不分南唐大宋。扔火里烧红了,捶出来都一样。”
他从背囊里拿出那把弩机,放在桌上。
“大人,您看看这个。这是我用废料打的。您说,这东西,分南唐大宋吗?”
那人拿起那把弩,看了看,又拉了一下弦。
拉完之后,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萧韵。
萧韵也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儿。
过了一会儿,那人忽然笑了。
“萧匠人,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他把弩放下,站起来。
“行了。明天来上工吧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
那人摆摆手。
“别这那的了。周主事,给他登记。”
周主事点点头。
萧韵看着那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人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萧匠人,好好干。前线打仗的将士,指着你们打的军械呢。”
他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周主事走过来。
“萧匠人,跟我来吧。”
萧韵跟着他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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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记完出来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萧韵站在军器监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有点恍惚。
这就成了?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媳妇抱着铁蛋坐在门口,见他回来,连忙站起来。
“他爹……”
萧韵走过去,伸手把铁蛋抱过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亮亮的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忽然笑了。
“蛋儿,爹成了。”
铁蛋听不懂,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。
萧韵笑了。
媳妇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他爹,真的成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成了。明天就去上工。”
媳妇的眼眶红了,可脸上是笑着的。
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真厉害。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厉害。是命。”
他抱着铁蛋,走进窝棚,蹲下来生火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以后咱的日子,是不是就好了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很快就睡着了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他想,不管以后怎样,今天这一步,他走对了。
外头的天渐渐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睡得正香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那火光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明天,就是新的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