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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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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 硬核自荐

萧韵在窝棚里蹲了一夜。

外头的风呼呼地刮,吹得秸秆沙沙响。炉火早就灭了,他就着豆油灯那点光,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,又一样一样收回去。收回去,又拿出来。

媳妇抱着铁蛋躺在床上,没睡着,也没说话。

天亮的时候,萧韵站起来,推开门出去。
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出来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那几只鸡缩在墙根,爪子蜷在肚子底下,一动不动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。

树底下空空的,那个黑影早就没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
“他爹,你想好了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想好了。”

媳妇看着他,眼眶红了,可没哭。

萧韵走到墙根,从那个破木箱里翻出一块铁。那是他最后一块苏钢,从南唐带出来的,一直舍不得用。

他把那块铁拿在手里,看了好一会儿。

师父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。

他把铁放下,从墙根那堆工具里翻出一把弩机。

那是他去年冬天自己打的,用废料拼的,样子不好看,可好使。他试过,五十步外能射中树干。

他把弩机拿起来,拉了一下弦。

嘎吱一声,弦绷得紧紧的。

他放下弩机,把工具一件一件装进背囊里。

媳妇抱着铁蛋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铁蛋看见他,小手伸过来,往他脸上抓。萧韵伸手把他抱过来,举高高转了一圈。

铁蛋咯咯笑起来,口水流了他一脸。

萧韵用袖子擦了擦脸,看着儿子。

“蛋儿,爹去办点事。晚上回来。”

铁蛋听不懂,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。

萧韵笑了。

他把铁蛋还给媳妇,背起背囊,推开门出去。

媳妇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
“他爹,早点回来。”

萧韵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
他走了。

---

军器监在城东,离城南不近。萧韵走了小半个时辰,才到地方。

门口站着两个厢兵,手里拿着哨棒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见他过来,其中一个拦住他。

“干什么的?”

萧韵说:“找人的。”

厢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“找谁?”

萧韵说:“找管事的。”

厢兵愣了一下。

“管事的?你找哪个管事的?”

萧韵说:“哪个都行。就说有个打铁的,想来试试活。”

厢兵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背上的背囊,忽然笑了。

“试活?你当这儿是哪儿?想试就能试?”

萧韵没说话,只是从背囊里拿出那把弩机,递过去。

厢兵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萧韵说:“弩。我自己打的。”

厢兵拉了一下弦,脸色变了变。

“这弦……”

萧韵说:“比你们现在用的省力三成,射程远二十步。”

厢兵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

“你等着。”

他拿着那把弩,转身进去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等着。

太阳渐渐升高,晒得人身上发热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那个厢兵出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公服的中年人。

那人四十来岁,微胖,留着山羊胡,手里盘着一对核桃。走出来,上下打量了萧韵一眼。

“你就是那个打铁的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那人说:“这弩是你打的?”

萧韵说:“是。”

那人把那把弩拿起来,看了看,又拉了一下弦。

拉完之后,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萧韵。

萧韵也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儿。

过了一会儿,那人忽然笑了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萧韵跟着他走进去。

里面是个大院子,四周是一排排屋子。有人在院子里生火,有人在打铁,叮叮当当的响声混成一片。

萧韵看了一眼,心里有数。

这地方,跟他以前待的军械坊,差不多。

那人领着他走进一间屋子。屋里坐着几个人,都穿着公服,见他进来,都抬起头来看他。

那人把弩放在桌上。

“各位大人,这位就是萧韵。南唐军械坊出来的。”

那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变。

萧韵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
一个年纪大点的官员拿起那把弩,看了看。

“这是你打的?”

萧韵说:“是。”

那官员说:“听说你改良过弩机?”

萧韵说:“改过一点。”

那官员说:“怎么改的?”

萧韵说:“加了弩臂,调了扳机的角度。张弦省力,射程远。”

那官员点点头,把弩递给旁边的人。

旁边的人看了,也点点头。

那官员看着萧韵。

“萧韵,你知道有人告你吗?”

萧韵说:“知道。”

那官员说:“告你的人是刘三,说你心怀旧主,说你在军械上动手脚。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那官员说:“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大人,我能试一箭吗?”

那官员愣了一下。

“试箭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我带了弩来。大人找个地方,我射一箭给您看看。”

那官员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一群人走出屋子,来到院子后面的一块空地。空地那头有棵树,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,上面画着靶心。

萧韵接过那把弩,从背囊里拿出一支箭。

他把箭搭上,举起弩,对准那块木板。

周围的人都不说话,看着他。

萧韵吸了一口气,扣动扳机。

嗖——

箭飞出去,稳稳钉在木板上。

五十步开外,正中靶心。

那个年纪大点的官员走过去,看了看那块木板,又看了看那支箭。

箭射得很深,箭头整个没进去了。

他走回来,看着萧韵。

“你用的什么箭?”

萧韵说:“我自己打的。”

那官员点点头,没说话。

萧韵把弩放下,从背囊里又拿出几样东西。几支箭簇,一把小锉刀,还有一块铁料。

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地上,抬起头来。

“各位大人,我是个打铁的。只会这个。”

他看着那几个人。

“有人说我心怀旧主,说我会在军械上动手脚。我一个打铁的,旧主是谁?铁吗?”

他拿起那几支箭簇,递过去。

“这是我打的箭簇。各位大人看看,这东西,分南唐大宋吗?”

那几个人接过来,看了看。

箭簇打得很规整,刃口齐整,分量足。用指甲弹一下,声音脆得很。

萧韵说:“我在南唐打了九年铁,在大宋也打了两年。打的是一样的铁,打的是一样的箭。这东西上了前线,射中的是敌人,不是自己人。”

他把那块铁料拿起来。

“这块铁,是我从南唐带出来的。师父留给我的。我一直舍不得用。今天拿来了,给各位大人看看。”

他把那块铁放在地上。

“各位大人,我今天来,不是为了争什么。我就是想让人看看,我萧韵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他站起来,看着那几个人。

“那些弯弯绕,我不懂,也不想懂。我就知道,我这双手,要对得起打的每一件东西。”

说完,他站在那儿,不再说话。
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打铁的叮当声传过来。

那个年纪大点的官员看着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
“萧韵,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
他转过身,对旁边的人说。

“这事,我知道了。刘三那边,该怎么查怎么查。萧韵这边,该干活干活。”

旁边的人点点头。

那官员看着萧韵。

“萧韵,你回去等信儿吧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大人,这……”

那官员摆摆手。

“别这那的了。你那弩,我们留下了。回头让主事找你。”

萧韵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那官员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萧韵点点头,背起背囊,转身走了。

走出军器监的大门,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他眯起眼睛。
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什么味都有。有铁锈味,有炭火味,有马粪的臭味。混在一起,就是军器监的味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
---
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媳妇抱着铁蛋坐在门口,见他回来,连忙站起来。

“他爹……”

萧韵走过去,伸手把铁蛋抱过来。
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亮亮的。
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忽然笑了。

“蛋儿,爹今天干了件大事。”

铁蛋听不懂,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。

萧韵笑了。

媳妇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
“他爹,成了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等信儿吧。”

媳妇点点头。

萧韵抱着铁蛋,走进窝棚,蹲下来生火。
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
“他爹,你不怕吗?”

萧韵说:“怕什么?”

媳妇说:“万一不成呢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不成就不成。大不了回来继续打铁。”

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
媳妇看着他,眼眶红了,可脸上是笑着的。

外头的天渐渐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在他怀里睡着了。
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
他想,不管成不成,他今天做了该做的事。

剩下的,交给老天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