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硬核自荐
萧韵在窝棚里蹲了一夜。
外头的风呼呼地刮,吹得秸秆沙沙响。炉火早就灭了,他就着豆油灯那点光,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,又一样一样收回去。收回去,又拿出来。
媳妇抱着铁蛋躺在床上,没睡着,也没说话。
天亮的时候,萧韵站起来,推开门出去。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出来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那几只鸡缩在墙根,爪子蜷在肚子底下,一动不动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。
树底下空空的,那个黑影早就没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他爹,你想好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红了,可没哭。
萧韵走到墙根,从那个破木箱里翻出一块铁。那是他最后一块苏钢,从南唐带出来的,一直舍不得用。
他把那块铁拿在手里,看了好一会儿。
师父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。
他把铁放下,从墙根那堆工具里翻出一把弩机。
那是他去年冬天自己打的,用废料拼的,样子不好看,可好使。他试过,五十步外能射中树干。
他把弩机拿起来,拉了一下弦。
嘎吱一声,弦绷得紧紧的。
他放下弩机,把工具一件一件装进背囊里。
媳妇抱着铁蛋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铁蛋看见他,小手伸过来,往他脸上抓。萧韵伸手把他抱过来,举高高转了一圈。
铁蛋咯咯笑起来,口水流了他一脸。
萧韵用袖子擦了擦脸,看着儿子。
“蛋儿,爹去办点事。晚上回来。”
铁蛋听不懂,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。
萧韵笑了。
他把铁蛋还给媳妇,背起背囊,推开门出去。
媳妇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他爹,早点回来。”
萧韵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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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器监在城东,离城南不近。萧韵走了小半个时辰,才到地方。
门口站着两个厢兵,手里拿着哨棒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见他过来,其中一个拦住他。
“干什么的?”
萧韵说:“找人的。”
厢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找谁?”
萧韵说:“找管事的。”
厢兵愣了一下。
“管事的?你找哪个管事的?”
萧韵说:“哪个都行。就说有个打铁的,想来试试活。”
厢兵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背上的背囊,忽然笑了。
“试活?你当这儿是哪儿?想试就能试?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从背囊里拿出那把弩机,递过去。
厢兵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萧韵说:“弩。我自己打的。”
厢兵拉了一下弦,脸色变了变。
“这弦……”
萧韵说:“比你们现在用的省力三成,射程远二十步。”
厢兵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
“你等着。”
他拿着那把弩,转身进去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等着。
太阳渐渐升高,晒得人身上发热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个厢兵出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公服的中年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微胖,留着山羊胡,手里盘着一对核桃。走出来,上下打量了萧韵一眼。
“你就是那个打铁的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那人说:“这弩是你打的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那人把那把弩拿起来,看了看,又拉了一下弦。
拉完之后,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萧韵。
萧韵也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儿。
过了一会儿,那人忽然笑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
萧韵跟着他走进去。
里面是个大院子,四周是一排排屋子。有人在院子里生火,有人在打铁,叮叮当当的响声混成一片。
萧韵看了一眼,心里有数。
这地方,跟他以前待的军械坊,差不多。
那人领着他走进一间屋子。屋里坐着几个人,都穿着公服,见他进来,都抬起头来看他。
那人把弩放在桌上。
“各位大人,这位就是萧韵。南唐军械坊出来的。”
那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变。
萧韵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一个年纪大点的官员拿起那把弩,看了看。
“这是你打的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那官员说:“听说你改良过弩机?”
萧韵说:“改过一点。”
那官员说:“怎么改的?”
萧韵说:“加了弩臂,调了扳机的角度。张弦省力,射程远。”
那官员点点头,把弩递给旁边的人。
旁边的人看了,也点点头。
那官员看着萧韵。
“萧韵,你知道有人告你吗?”
萧韵说:“知道。”
那官员说:“告你的人是刘三,说你心怀旧主,说你在军械上动手脚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那官员说:“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我能试一箭吗?”
那官员愣了一下。
“试箭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我带了弩来。大人找个地方,我射一箭给您看看。”
那官员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一群人走出屋子,来到院子后面的一块空地。空地那头有棵树,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,上面画着靶心。
萧韵接过那把弩,从背囊里拿出一支箭。
他把箭搭上,举起弩,对准那块木板。
周围的人都不说话,看着他。
萧韵吸了一口气,扣动扳机。
嗖——
箭飞出去,稳稳钉在木板上。
五十步开外,正中靶心。
那个年纪大点的官员走过去,看了看那块木板,又看了看那支箭。
箭射得很深,箭头整个没进去了。
他走回来,看着萧韵。
“你用的什么箭?”
萧韵说:“我自己打的。”
那官员点点头,没说话。
萧韵把弩放下,从背囊里又拿出几样东西。几支箭簇,一把小锉刀,还有一块铁料。
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地上,抬起头来。
“各位大人,我是个打铁的。只会这个。”
他看着那几个人。
“有人说我心怀旧主,说我会在军械上动手脚。我一个打铁的,旧主是谁?铁吗?”
他拿起那几支箭簇,递过去。
“这是我打的箭簇。各位大人看看,这东西,分南唐大宋吗?”
那几个人接过来,看了看。
箭簇打得很规整,刃口齐整,分量足。用指甲弹一下,声音脆得很。
萧韵说:“我在南唐打了九年铁,在大宋也打了两年。打的是一样的铁,打的是一样的箭。这东西上了前线,射中的是敌人,不是自己人。”
他把那块铁料拿起来。
“这块铁,是我从南唐带出来的。师父留给我的。我一直舍不得用。今天拿来了,给各位大人看看。”
他把那块铁放在地上。
“各位大人,我今天来,不是为了争什么。我就是想让人看看,我萧韵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几个人。
“那些弯弯绕,我不懂,也不想懂。我就知道,我这双手,要对得起打的每一件东西。”
说完,他站在那儿,不再说话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打铁的叮当声传过来。
那个年纪大点的官员看着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萧韵,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他转过身,对旁边的人说。
“这事,我知道了。刘三那边,该怎么查怎么查。萧韵这边,该干活干活。”
旁边的人点点头。
那官员看着萧韵。
“萧韵,你回去等信儿吧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
那官员摆摆手。
“别这那的了。你那弩,我们留下了。回头让主事找你。”
萧韵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官员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去吧。”
萧韵点点头,背起背囊,转身走了。
走出军器监的大门,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什么味都有。有铁锈味,有炭火味,有马粪的臭味。混在一起,就是军器监的味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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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窝棚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媳妇抱着铁蛋坐在门口,见他回来,连忙站起来。
“他爹……”
萧韵走过去,伸手把铁蛋抱过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亮亮的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忽然笑了。
“蛋儿,爹今天干了件大事。”
铁蛋听不懂,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。
萧韵笑了。
媳妇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他爹,成了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等信儿吧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萧韵抱着铁蛋,走进窝棚,蹲下来生火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不怕吗?”
萧韵说:“怕什么?”
媳妇说:“万一不成呢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成就不成。大不了回来继续打铁。”
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媳妇看着他,眼眶红了,可脸上是笑着的。
外头的天渐渐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在他怀里睡着了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想,不管成不成,他今天做了该做的事。
剩下的,交给老天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