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故吏上书
那天晚上,沈括一夜没睡。
从萧家出来后,他直接去了城东。王大人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宅子不大,门口有两棵槐树,枝叶茂密,遮出一片阴凉。沈括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敲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仆,头发花白,腰微微佝偻着。他上下打量了沈括一眼。
“您是……”
沈括说:“烦请通禀,沈周之子沈括求见王大人。”
老仆愣了一下,连忙让开身。
“沈公子?快请进。”
沈括跟着他往里走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角种着几丛竹子,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月亮升起来了,白白的,亮亮的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老仆领着他走到书房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老爷,沈公子来了。”
里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沈括推开门,走进去。
---
书房不大,四面墙都是书架,堆满了书。窗前的书案上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一晃一晃的。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,五十多岁,两鬓斑白,面容清癯,穿着一件家常道袍。
他抬起头来,看见沈括,愣住了。
沈括走上前去,深深一揖。
“世叔。”
王大人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存中?真的是你?”
沈括点点头。
王大人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三年了……长这么高了。”
他伸手,拍了拍沈括的肩膀。
“你爹走的时候,你才这么高。”他比划了一下,“现在都快跟我一般高了。”
沈括低着头,没说话。
王大人叹了口气。
“坐吧。”
两人在书案两边坐下。
王大人看着他。
“存中,你这么晚来找我,有什么事?”
沈括抬起头来。
“世叔,我想请您帮一个人。”
---
沈括把萧韵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从萧韵修浑天仪开始,说到他改良弩机,说到他去边关,说到他被构陷入狱,说到他这两年受的苦。他说得很慢,很细,每一条证据,每一个漏洞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王大人听着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沈括说完了,从怀里掏出那沓纸,放在书案上。
“世叔,这是我从厢衙调出来的卷宗,这是随军军械官写的证词。您看看。”
王大人接过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看得很慢,看得很仔细。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来。
“存中,这个萧韵,就是你爹生前提起过的那个匠人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王大人说:“你爹说过,这人眼里有东西。”
沈括说:“是。”
王大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还说过一句话。”
沈括看着他。
王大人说:“他说,若此等人亦不能容,恐寒天下能工巧匠之心。”
沈括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王大人看着他。
“存中,你是想让我上书?”
沈括说:“是。”
王大人说:“你知道这事背后是谁吗?”
沈括说:“知道。李崇矩。”
王大人说: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”
沈括说:“知道。朝中有人。”
王大人说:“那你还敢让我上书?”
沈括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世叔,我爹教过我一句话。”
王大人说:“什么话?”
沈括说:“他说,做人要对得起良心。”
王大人愣住了。
沈括继续说:“萧兄是个好人。他一个打铁的,帮过多少人?城南那些农户,边关那些军士,哪个没受过他的好处?他被人冤枉,关了两年,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,日子过得那么苦。他图什么?他什么都没图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王大人。
“世叔,我知道这事难。可要是连试都不试,我这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王大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存中,你跟你爹,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月光涌进来,照得他满身银白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来。
“好。这奏疏,我写。”
---
王大人重新坐下,铺开纸,提起笔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认认真真。
沈括坐在旁边,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。
“臣闻:萧韵者,江都府人氏,南唐遗民也。其人工于冶铁,精于格物。庆历六年入汴梁,以补锅打铁为生。大相国寺浑天仪,年久失修,无人能治,萧韵独能修复之。军器监弩机,久为边患,萧韵改良之,射程远十步,力道省三成。边关战时,萧韵随军修缮,山地弩、修复车,皆其所创。所修军械,数以千计,边关将士,赖以活命……”
沈括看着,眼眶渐渐红了。
王大人继续写。
“今有人告其私通西夏、盗卖图纸。臣细查之,所谓证据,漏洞百出。告发之时,萧韵正在边关,何来盗图?所缴铁料,乃边关战利,何来私通?此必构陷无疑。”
他顿了顿,笔尖悬在纸上。
“萧韵一介匠人,所知者铁,所守者技。其人不识一字,不晓官场,唯以手艺立身,以良心待人。若此等人亦不能容,恐寒天下能工巧匠之心。”
他写下最后一行字,放下笔。
“臣,刑部郎中王缙,谨奏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看着沈括。
“存中,你看行吗?”
沈括看着那张奏疏,看着那些字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---
王大人把奏疏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“明天一早,我就递上去。”
沈括站起来,深深一揖。
“世叔,多谢您。”
王大人摆摆手。
“谢什么。你爹当年帮过我,我帮他一回,应该的。”
他走到沈括跟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存中,回去睡吧。这两天,你肯定没睡好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两人走到门口,王大人忽然叫住他。
“存中。”
沈括回过头。
王大人看着他。
“你爹要是还在,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,会高兴的。”
沈括的眼眶又红了。
他低下头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---
走出王家,外头的月亮已经升得老高。
沈括走在巷子里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白的,亮亮的。两边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影子投在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站住了。
他想起萧韵那张脸。
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。可眼睛还是亮的,看见他的时候,愣了一下,然后就笑了。
“存中,你长高了。”
他想起那句话,心里酸得很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天地一片银白。
他想起了父亲的话。
“做人要对得起良心。”
他攥紧了拳头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---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沈括就去了王大人府上。
王大人正在用早饭,见他来了,放下筷子。
“走,一起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往皇城方向走去。
街上的人还不多,只有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。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,香味飘得老远。沈括闻着那香味,忽然觉得饿了。他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。
王大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存中,你饿了吧?”
沈括摇摇头。
“不饿。”
王大人笑了。
“你跟你爹一样,嘴硬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皇城门口,王大人站住了。
“存中,你在这儿等着。我进去递奏疏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王大人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了进去。
沈括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。
太阳出来了,明晃晃的,照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等着。
等了很久。
久到太阳升得老高,久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久到他的腿都站酸了。
王大人终于出来了。
他走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沈括迎上去。
“世叔,怎么样?”
王大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递上去了。”
沈括心里一松。
王大人说:“官家会看的。等着吧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王大人忽然说。
“存中,你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帮我吗?”
沈括摇摇头。
王大人说:“那年我被人告,差点丢官。是你爹替我说话,才保住了我。他说,王缙是个直人,直人不能受冤枉。”
他看着沈括。
“存中,你现在做的,跟你爹当年做的一样。”
沈括没说话。
王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去吧。等消息。”
---
那天下午,沈括又去了城南。
他站在巷子口,看着那棵歪脖子树。树上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,嫩绿的,在风里摇晃。树底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,追着一只花猫。花猫嗖的一下爬上墙头,孩子们站在下面仰着头看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他往里走。
走到窝棚门口,他站住了。
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声音。
是萧韵媳妇的声音,轻轻的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还有铁蛋的声音,咿咿呀呀的,像是在跟着学。
他伸手敲门。
门开了。
萧韵媳妇站在门口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沈公子?”
沈括说:“嫂夫人,我来看看。”
她侧过身,让他进去。
屋里光线暗,还是老样子。灶台在墙角,铁砧靠在墙边,地上堆着几块铁料。铁蛋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那把“铁蛋刀”,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树枝。
看见沈括,他抬起头来。
“沈叔叔!”
沈括笑了,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铁蛋。”
铁蛋扑进他怀里。
“沈叔叔,糖!”
沈括笑了,从袖子里摸出几块芝麻糖,递给他。
铁蛋接过来,塞了一块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甜!”
沈括笑了。
萧韵媳妇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眼眶红了。
“沈公子,您又来了。”
沈括站起来,看着她。
“嫂夫人,奏疏递上去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沈括说:“有人替先生上书了。官家会看到的。”
她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。
“真的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她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她连忙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。
“沈公子,您……您真是……”
沈括说:“嫂夫人,您别哭。先生会没事的。”
她点点头,还是哭。
铁蛋跑过来,拽着她的衣角。
“娘,你咋了?”
她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娘高兴。”
铁蛋看着她,又看看沈括,忽然说。
“娘,爹啥时候回来?”
她愣住了。
沈括也愣住了。
铁蛋仰着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想爹了。”
萧韵媳妇蹲下来,把他抱进怀里。
“快了。快了。”
铁蛋在她怀里拱了拱。
“那爹回来,铁蛋给他吃糖。”
沈括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娘俩,眼眶也红了。
他转过身,推开门出去。
外头的太阳已经偏西了,金红色的光洒在巷子里,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颜色。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沙沙响。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大步往外走。
他要回去等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