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刘三的下场
刘三被抓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城南那条街上,人来人往,挑担子的、推车的、抱孩子的,跟往常一样热闹。没人知道,今天要变天。
刘三正在茶馆里喝茶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龙井,一碟瓜子。翘着二郎腿,眯着眼,晒着太阳,好不自在。
这些年,他在城南混得风生水起。铁工行行头的位子坐得稳稳的,手底下养着一帮匠人,每月抽水就有十几两银子。那些不听话的,他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。萧韵算一个,还有好几个,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他嗑了一颗瓜子,吐出壳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”
他正美着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。
他抬起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街那头来了一队人。打头的两个穿着公服,是厢吏。后面跟着几个衙役,手里拿着铁链、哨棒,走得很急。
刘三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,想往后门走。
可来不及了。
那些人已经进了茶馆,直奔他而来。
打头那个高个厢吏,他认得,姓张,跟他喝过几回酒。可今天那张脸上一点笑都没有,冷得像块冰。
“刘三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刘三挤出笑来。
“张兄,这……这是怎么说的?我刘三一向奉公守法……”
张厢吏没接话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抖开,举到他面前。
“看清楚,拘票。”
刘三低头一看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那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,写着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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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三被带到厢衙,关进了一间小黑屋里。
他在那屋里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没人理他。每天有人送两顿饭,一碗稀粥,一个硬馒头。他吃不下,躺在墙角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第四天,他被带出来,押到大堂上。
堂上坐着几个人,都是当官的。他认得其中一个,是刑部的,姓王,专门审案子的。旁边还站着一个人,白白净净的,二十出头,他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——是沈括。
沈括站在那儿,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刘三心里一沉。
王大人一拍惊堂木。
“刘三,你可知罪?”
刘三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不知。”
王大人冷笑一声。
“不知?那我替你数数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沓纸,一张一张念起来。
“庆历六年,你以行头之名,盘剥匠人周大,抽水五成,周大不从,你派人打砸他的铺子。”
刘三的冷汗下来了。
“庆历七年,你勾结厢吏,私吞铁料,倒卖获利,共计白银五十两。”
刘三的手开始抖。
“庆历八年,你与军器监吴工匠合谋,构陷匠人萧韵,诬其私通西夏、盗卖图纸。萧韵含冤入狱两年,家中妻儿受苦,债台高筑。”
刘三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王大人念完,把那些纸往案上一扔。
“刘三,这些罪,你可认?”
刘三跪在那儿,低着头,半天没动。
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来。
“大人,我……我是冤枉的!那些事,不是我一个人干的!背后有人……”
王大人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你说的是李崇矩?”
刘三愣住了。
王大人说:“李崇矩一系,已经被查了。你不用攀咬他。”
刘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王大人拿起惊堂木,一拍。
“刘三,按律,盘剥匠人、贪墨行钱、构陷良民,数罪并罚,杖八十,发配沙门岛,终身不得回京。”
刘三的腿一软,瘫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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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城南的时候,萧韵正在门口劈柴。
铁蛋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“铁蛋刀”,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树枝。媳妇在屋里做饭,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,带着一股香味。
一个邻居跑过来,喘着气。
“萧匠人,刘三被判了!”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判了?”
邻居点点头。
“杖八十,发配沙门岛。这辈子回不来了。”
萧韵没说话,低下头,继续劈柴。
邻居看着他,有些纳闷。
“萧匠人,您不高兴?”
萧韵说:“高兴。”
邻居说:“那您……”
萧韵说:“该劈的柴,还得劈。”
邻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萧匠人,您这心,真大。”
他走了。
萧韵继续劈柴。
铁蛋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。
“爹,刘三是谁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一个坏人。”
铁蛋说:“坏人被抓了?”
萧韵说:“嗯。”
铁蛋说:“那以后他还会来欺负咱吗?”
萧韵放下斧头,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不会了。”
铁蛋笑了。
“那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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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掌柜那边,也受了牵连。
他比刘三轻一些,没被打板子,也没发配。但这些年他跟刘三走得近,帮着递过话,出过银子,被查出来,罚了五十两银子,铺子也被封了三天。
那天下午,钱掌柜拎着一个小布包,来到萧家门口。
萧韵正蹲在门口收拾工具,见他来了,抬起头。
钱掌柜站在那儿,脸上的笑有些勉强。
“萧匠人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钱掌柜走过来,把那个小布包放在地上。
“萧匠人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。以前的事,是我做得不对。您大人大量,别往心里去。”
萧韵看了看那个布包,又看了看他。
“钱掌柜,您这是?”
钱掌柜说:“我知道您不差这点钱。可我要是不来这一趟,我这心里过不去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钱掌柜,您坐。”
钱掌柜愣了一下,蹲下来,蹲在他旁边。
萧韵说:“您那债,我还清了。咱们两清。”
钱掌柜点点头。
“是。两清。”
萧韵说:“那您今天来,是为什么?”
钱掌柜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黄土。
“萧匠人,我……我就是想跟您说声对不住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钱掌柜说:“刘三来找我的时候,我其实知道他是想害您。可我没拦着,还给他出过主意。我……我贪那几个银子,昧了良心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萧匠人,您是个好人。好人不能受委屈。”
萧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钱掌柜,您这话,我听着耳熟。”
钱掌柜愣了一下。
萧韵说:“沈公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”
钱掌柜低下头。
萧韵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伸手把他拉起来。
“钱掌柜,过去的事,过去了。您回去好好做生意,别再跟那些人掺和。”
钱掌柜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萧匠人,您……”
萧韵摆摆手。
“回去吧。”
钱掌柜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韵已经蹲下来,继续收拾工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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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萧韵抱着铁蛋坐在门口,看星星。
月亮还没出来,天上有好多星星,一闪一闪的。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沙沙响。
铁蛋指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爹,那个是北斗吗?”
萧韵看了看。
“是。”
铁蛋说:“北斗指着北边?”
萧韵说:“嗯。”
铁蛋说:“那北边有啥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有山,有河,有打仗的地方。”
铁蛋说:“爹去过?”
萧韵说:“去过。”
铁蛋说:“那儿远吗?”
萧韵说:“远。”
铁蛋说:“那咱还去吗?”
萧韵低头看着他。
“不去了。”
铁蛋笑了。
“那好。”
萧韵把他抱紧了些。
“蛋儿,爹跟你说句话。”
铁蛋仰起头。
“什么?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做人,要对得起良心。”
铁蛋眨眨眼睛。
“良心是啥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就是你心里那个声音。告诉你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铁蛋说:“那我有良心吗?”
萧韵笑了。
“有。你有的。”
铁蛋也笑了。
媳妇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们旁边。
“爷俩说什么呢?”
萧韵说:“说良心。”
媳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吃饭吧。”
萧韵抱着铁蛋站起来,走进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