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沈括的札记
进了九月,天凉得一天比一天快。
早上起来,窝棚门口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,踩上去湿漉漉的。巷子里的泥地还没干透,踩上去软绵绵的,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。那几只鸡缩在墙根,爪子蜷在肚子底下,偶尔咕咕叫两声,声音也比夏天小了许多。
萧韵推开门,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太阳刚出来,斜斜地照在歪脖子树上,把树影子拉得老长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混着挑担子的吆喝声,断断续续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给铁蛋穿衣裳。铁蛋快一岁半了,会走几步路,但走不稳,摇摇晃晃的。媳妇给他穿上一件用萧韵旧衣裳改的小短褐,又套上一双自己纳的小布鞋。
铁蛋看见萧韵,张开手。
“爹,抱!”
萧韵笑了,走过去把他抱起来。
“蛋儿乖。”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亮亮的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,心里暖洋洋的。
吃了早饭,萧韵把工具装进背囊里,准备去军器监。
铁蛋抱着他的腿不放。
“爹,不走!”
萧韵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爹去干活。晚上回来。”
铁蛋瘪了瘪嘴,要哭。
媳妇走过来,把他抱起来。
“蛋儿乖,爹晚上就回来了。”
铁蛋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还往萧韵那边抓。
萧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晚上回来给你带糖。”
铁蛋不懂糖是什么,但听见“带”字,就不哭了。
萧韵笑了,站起来,推开门出去。
外头的太阳已经升高了。巷子里有人在挑水,有人在洗衣裳,孩子们在跑来跑去。萧韵走在巷子里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。
走到巷子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媳妇抱着铁蛋站在门口,正往这边望。铁蛋的小手在挥,不知道是跟他说再见,还是想要他回去。
萧韵也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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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时候,沈括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,脸冻得有点红。萧韵正在炉子前打箭簇,见他进来,点点头。
“存中,来了?”
沈括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看了他一眼。
“又逃学了?”
沈括脸红了。
“不是逃学。书看完了,出来走走。”
萧韵笑了笑,没说话。
沈括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递到他面前。
“先生,您看看。”
萧韵接过来一看,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字,还有些画。他认不得那些字,但认得那些画——有滑轮,有齿轮,有水碓,有他画过的弩机,还有那个窥远筒。
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忽然愣住了。
那页上画着铁蛋。
画得不像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是个小孩。小孩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个小木锤,旁边画着个炉子。
萧韵抬起头来,看着沈括。
“这是……”
沈括脸更红了。
“上次来的时候,看见铁蛋蹲在地上敲木块,就画下来了。”
萧韵看着那幅画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存中,你记这些干什么?”
沈括说:“先生说的话,您画的东西,我总觉得以后有用,怕忘了。”
萧韵把本子还给他。
“我一个打铁的,能有什么大用?”
沈括摇摇头。
“先生,您自己不知道。您说的那些话,比好多书上写的都有用。”
萧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括翻开本子,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您看,您上次说,齿轮要咬合紧,力才传得动。我回去翻了翻书,书上也有讲,但没您说得明白。”
他又翻了一页。
“还有这个,您说镜片磨得越薄,看得越远。我试了试,真的。”
萧韵听着他说,心里忽然有点复杂。
他不知道这小子记这些有什么用,但看他那么认真,又不好说什么。
铁蛋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。媳妇走过去,把他抱起来。铁蛋看见沈括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本子,小手伸出来,往那边抓。
沈括愣了一下,看着铁蛋。
萧韵笑了。
“他又想要你的本子。”
沈括犹豫了一下,把本子递过去。
铁蛋伸手抓住,翻开来看了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指着其中一页,抬起头来看着沈括。
“叔叔,这个!”
沈括凑过去一看,是那幅画着他的画。
“这是你。”
铁蛋盯着那幅画,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铁蛋!”
沈括也笑了。
“对,铁蛋。”
铁蛋高兴了,抱着那个本子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看了一会儿,他又指着另一页。
“这个!”
沈括看了看,是那个窥远筒。
“这是窥远筒。能看远处的东西。”
铁蛋听不懂,但眼睛亮亮的。
萧韵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存中,那个窥远筒,你带了吗?”
沈括说:“带了。”
他从布包袱里拿出那个竹筒,递给铁蛋。
铁蛋接过来,学着沈括的样子,举起来对着门口看。看了半天,他放下竹筒,看着沈括。
“看不见。”
沈括笑了。
“要对着远处看。近处看不见。”
铁蛋又举起来,对着窗外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叫起来。
“树!树!”
萧韵愣了一下,走过去,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竹筒,对着窗外看了看。
窗外的歪脖子树,叶子黄了一半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透过竹筒看,那些叶子清清楚楚,连叶脉都能看见。
他把竹筒还给铁蛋。
“这小子,眼睛尖。”
铁蛋抱着那个竹筒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沈括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。
“先生,铁蛋以后肯定跟您一样。”
萧韵说:“跟我一样什么?”
沈括说:“喜欢琢磨东西。”
萧韵低头看了看儿子。
铁蛋正蹲在地上,用那个竹筒对着墙角看,嘴里念念有词。
萧韵笑了。
“随他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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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渐渐偏西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我记的那些东西,以后能写成书吗?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写成书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我想着,要是能写成书,让更多人看见,就好了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存中,你想写就写。”
沈括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萧韵说:“真的。不过你得记准了,别写错。”
沈括连连点头。
“先生放心,我都记着呢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。
那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往这边看。
萧韵心里一紧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又是他。
自从刘三倒台之后,那个黑影就没再出现过。萧韵都快把他忘了。
没想到,他又来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媳妇正在屋里做饭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?”
萧韵说:“那个黑影又来了。”
媳妇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他爹,他怎么又来了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爹,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他想干什么,咱不怕。”
他走过去,把铁蛋抱起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亮亮的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管他是谁,管他想干什么。
他萧韵,不怕。
媳妇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说,会不会是那个周主事的人?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周主事?”
媳妇点点头。
“老张头不是说,他背后有人吗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吧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着。那棵歪脖子树在黑夜里站着,一动不动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“管他是谁。来了再说。”
他蹲下来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铁蛋在他旁边蹲着,手里拿着那个竹筒,对着火光看。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。
这小子,跟他一样,什么都好奇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说,那个黑影,会不会是朝廷的人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媳妇说:“要是朝廷的人,那可怎么办?”
萧韵说:“朝廷的人又怎么了?我又没干坏事。”
他看着那火光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“我萧韵,一没偷,二没抢,三没害人。朝廷的人来了,我也不怕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,这回不是怕,是别的什么。
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他爹,你真好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好什么?”
媳妇说:“就是好。”
萧韵笑了。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。
铁蛋在旁边看着,忽然也伸出手,握住他们俩的手。
“爹,娘!”
萧韵和媳妇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一家三口蹲在地上,手握着手里。
萧韵看着那火光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想,不管那个黑影是谁,不管他想干什么,他萧韵都不怕。
有媳妇在,有铁蛋在,有这个窝棚在。
他什么都不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