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还债
开张三天后,萧韵把账本拿出来了。
那账本不是什么正经账本,就是一本旧历书,翻过来,在空白的地方记着账。萧韵不识字,账是请人记的,谁家欠多少,哪天借的,说好什么时候还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媳妇在旁边纳鞋底,看他翻那本旧历书,手停了停。
“他爹,真要去还?”
萧韵说:“嗯。”
媳妇说:“欠钱掌柜那笔,不是说不用还了吗?”
萧韵没抬头。
“他说不用还,是他人好。咱不能真不还。”
媳妇没说话,继续纳鞋底。
萧韵翻到第一页,上头写着:钱记杂货,欠钱三百文,庆历八年腊月借,说好次年三月还。
那是铁蛋出生的那年。
那年冬天冷,媳妇坐月子,没钱买炭,也没钱买米。萧韵厚着脸皮去找钱掌柜,借了三百文
萧韵没吭声,但心里记着。
他把那页折了个角,继续往后翻。
张木匠家,欠五十文,皇祐元年借,说好麦收后还。
李屠户家,欠一百二十文,皇祐二年借,说好年底还。
王婆子家,欠三十文,皇祐三年借,说好开春还。
……
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。
萧韵翻到最后,合上那本旧历书。
“媳妇,今天我去还债。”
媳妇抬起头。
“都去?”
萧韵说:“都去。”
媳妇把鞋底放下,站起来。
“那我跟你一块儿。”
萧韵说:“不用。你看家,带铁蛋。”
铁蛋从里屋跑出来,拽他衣角。
“爹,去哪儿?”
萧韵低头看他。
“去还钱。”
铁蛋说:“还钱干啥?”
萧韵说:“欠人家的,就得还。”
铁蛋眨眨眼睛。
“那咱欠人家的多吗?”
萧韵说:“不多。”
铁蛋说:“那咱不还不行吗?”
萧韵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铁蛋,爹问你,你借人家东西,还不还?”
铁蛋说:“还。”
萧韵说:“为啥?”
铁蛋说:“不还……不还人家就不借了。”
萧韵笑了。
“对。不还,下次就没法借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那本旧历书揣进怀里,又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。那布包里是这几天的收入,还有剩下的赏钱,沉甸甸的。
媳妇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他爹,早去早回。”
萧韵点点头,推开门,走进巷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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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一家走,一笔一笔还。
钱记杂货,三百三十
……
有的客气,有的推让,有的说早忘了。萧韵不管,该还的还,该加利息的加利息。
走到太阳偏西,那本旧历书上的账,一笔一笔,全都划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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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来,萧韵坐在门槛上,把那本旧历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媳妇在旁边做饭,铁蛋蹲在地上玩那块小木块。
萧韵站起来,走到炉子跟前。
他把那本旧历书扔进炉膛里。
火苗蹿起来,舔着那本旧历书,纸页卷曲,发黑,变成灰烬。
铁蛋跑过来,看着炉膛里的火。
“爹,烧啥?”
萧韵看着那火苗,嘴角动了动。
“烧债。”
铁蛋说:“债是啥?”
萧韵说:“就是欠人家的。”
铁蛋说:“烧了就不用还了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已经还完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今天起,咱不欠人了。”
铁蛋似懂非懂,蹲在旁边看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他的小脸通红。
媳妇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们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萧韵看着那炉火,看着那灰烬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,就这么没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铁蛋的头。
“铁蛋。”
“嗯?”
“记住这一天。”
铁蛋抬起头。
“为啥?”
萧韵说:“因为从今天起,咱是清白人了。”
铁蛋眨眨眼睛,没太听懂。但他看见爹笑了。
他爹很少笑。但这一回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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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屠户送的那条肉,媳妇炖了一锅。
铁蛋吃得满嘴流油,碗里的肉吃完了,又去锅里捞。
媳妇看着他,笑了。
萧韵也笑了
日子安稳下来了。
萧韵每天天亮就起,把炉子生上,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他蹲在那儿看一会儿。看着那火一跳一跳的,心里头踏实。
媳妇在院里晾衣裳。昨儿晚上洗的,一家三口的衣裳,大大小小挂在竹竿上。太阳一照,水汽升起来,衣裳在风里一摆一摆的。
铁蛋蹲在门口,看萧韵打铁。
萧韵夹起一块铁,放进炉膛里烧。火苗舔着铁,一会儿就烧红了。他用钳子夹出来,放在砧上,抡起锤子。
当——
当——
当——
一锤一锤,力道匀匀的,不轻不重。那烧红的铁在他手里渐渐变了形状,从一块愣头愣脑的铁疙瘩,变成一把锄头,一把菜刀,一个铁钩子。
铁蛋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。看着那铁从红变暗,看着那火星子四处溅,看着他爹的手一起一落。
萧韵一边捶一边教。
“看好了,这一锤下去,力道要匀,不能偏。”
铁蛋点点头。
“偏了会咋样?”
萧韵说:“偏了,铁就歪了。歪了,就不结实。”
铁蛋说:“那不结实咋办?”
萧韵说:“重来。”
铁蛋说:“重来不麻烦吗?”
萧韵说:“麻烦也得重来。糊弄人的东西,早晚得出事。”
铁蛋似懂非懂,继续蹲着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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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韵打了一会儿,停下来歇口气。他把锤子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汗。
铁蛋跑回屋里,端了一碗水出来。
“爹,喝水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,接过碗。
“你端的?”
铁蛋点点头。
萧韵看了看那碗,又看了看铁蛋,没说话,仰起脖子喝了。
水是凉的,喝下去从嗓子眼凉到心里头。
他把碗递回去。
“谁让你端的?”
铁蛋说:“娘说的。娘说爹干活累,得多喝水。”
萧韵扭头看了媳妇一眼。
媳妇在院里晾衣裳,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但那耳朵根子,好像红了一下。
萧韵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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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活儿少的时候,铁蛋拿着他那把小木锤,蹲在旁边敲木块。
那木块是萧韵给他找的,一块废料,方方正正的。铁蛋拿小木锤在上面敲,当当当,当当当,敲得有模有样。
萧韵坐在门槛上歇着,看他敲。
媳妇在旁边纳鞋底,一针一线,慢慢的。
巷子里有人走过,听见这声音,扭头看一眼,笑了。
“萧匠人,你家这是出徒了?”
萧韵说:“还早呢。”
那人说:“我看着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萧韵笑了笑,没接话。
铁蛋听见有人夸他,敲得更起劲儿了。当当当当当,跟敲锣似的。
媳妇喊他:“铁蛋,轻点敲,别把木块敲碎了。”
铁蛋说:“碎不了。我爹说的,力道要匀。”
媳妇看了萧韵一眼。
萧韵说:“是我说的。”
媳妇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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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太阳偏西,巷子里起了炊烟。
萧韵把炉子封上,把工具收好,坐在门槛上看天。
天边红彤彤的,云彩被染成金色,一道一道的,像是谁用刷子刷出来的。
铁蛋跑过来,爬上他的腿。
“爹,看啥?”
萧韵说:“看云。”
铁蛋抬头看了看。
“云有啥好看的?”
萧韵说:“好看。”
铁蛋说:“哪儿好看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好看。”
铁蛋盯着天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。
“爹,那朵云像铁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像啥?”
铁蛋指着天边那朵云。
“像铁。像爹打的铁。”
萧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朵云,被夕阳照着,红彤彤的,边上有点发暗。还真有点像一块刚出炉的铁,烧得通红,在砧上等着捶打。
萧韵笑了。
“是有点像。”
铁蛋说:“那爹能打一朵云吗?”
萧韵说:“打不了。”
铁蛋说:“为啥?”
萧韵说:“云是老天爷打的。人打不了。”
铁蛋说:“那老天爷也会打铁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会吧。要不这云咋来的?”
铁蛋点点头,觉得很有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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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媳妇做饭。
李屠户送的那条肉还没吃完,她切了一小块,跟白菜一起炖了。铁蛋蹲在灶台边烧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红扑扑的。
萧韵坐在桌边,就着一盏油灯,看那几件明天要修的活儿。
一把锄头,锄刃钝了,得磨。
一口锅,锅底有个小眼儿,得补。
一把菜刀,刀把松了,得紧。
他把这些活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盘算着明天怎么干。
媳妇把饭菜端上来。
“吃饭了。”
铁蛋跑过来,爬上凳子,眼睛盯着那碗肉。
萧韵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,放到铁蛋碗里。
铁蛋看看碗里的肉,又看看萧韵。
“爹,你不吃?”
萧韵说:“你先吃。”
铁蛋说:“爹也吃。”
他把肉夹起来,往萧韵碗里放。
萧韵愣了一下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,眼眶有点红。
萧韵把那块肉又夹回去。
“爹吃了。你吃你的。”
铁蛋这才低头吃起来,吃得满嘴流油。
萧韵看着他,忽然说。
“铁蛋。”
铁蛋抬起头,嘴边油汪汪的。
“嗯?”
萧韵说:“今天那云,像什么来着?”
铁蛋说:“像铁。”
萧韵说:“对,像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你长大了,爹教你打铁。到时候,你想打什么就打什么。”
铁蛋眼睛亮了。
“能打云吗?”
萧韵笑了。
“能。只要你打得出来。”
铁蛋高兴了,埋头继续吃饭。
媳妇在旁边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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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天全黑了。
萧韵坐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的灯火。一盏一盏的,这儿亮着,那儿亮着,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。
媳妇把碗筷收了,在灶台边刷洗。铁蛋在屋里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飞蛾。
萧韵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喊了一声。
“铁蛋。”
铁蛋跑出来。
“爹,啥事?”
萧韵说:“今天爹教你的,记住了吗?”
铁蛋说:“记住了。”
萧韵说:“记住了什么?”
铁蛋想了想,学着萧韵的样子,一板一眼地说。
“力道要匀,不能偏。偏了就不结实,不结实就得重来。糊弄人的东西,早晚得出事。”
萧韵听着,嘴角动了动。
“行。记住了就行。”
铁蛋说:“爹,我记住了,能不能吃糖?”
萧韵说:“哪有糖?”
铁蛋说:“沈叔叔上次说,下次来带糖。”
萧韵笑了。
“那等沈叔叔来了再说。”
铁蛋说:“沈叔叔啥时候来?”
萧韵说:“快了。”
铁蛋说:“快了是啥时候?”
萧韵说:“就是过几天。”
铁蛋说:“过几天是几天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三两天吧。”
铁蛋点点头,跑回屋里去了。
媳妇刷完碗,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人就那么坐着,看着巷子里的灯火,听着远处的狗叫,闻着谁家飘来的饭菜香。
媳妇忽然说。
“他爹。”
萧韵说:“嗯?”
媳妇说:“这日子,真好。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粗糙,全是裂口和老茧,但握着,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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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铁蛋睡着了。
萧韵躺在床上,听着铁蛋轻轻的鼾声,听着媳妇平稳的呼吸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他睡不着。
不是有什么事,就是睡不着。
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,想着这些年的日子。
从江都到汴梁,推着独轮车,走了几百里路。烂泥塘的窝棚,四面漏风。冬天冷得睡不着,夏天热得睡不着。欠债,还债,再欠债,再还债。吃不饱,穿不暖,不知道明天怎么办。
可现在呢?
有自己的铺子,有活干,有钱赚。媳妇在身边,儿子在旁边。不欠谁,不求谁,踏踏实实过日子。
他翻了个身。
媳妇醒了。
“他爹,睡不着?”
萧韵说:“嗯。”
媳妇说:“想啥呢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媳妇没说话,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萧韵说:“以前,做梦都没想到能有今天。”
媳妇说: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萧韵说:“你后悔不?”
媳妇说:“后悔啥?”
萧韵说:“嫁给我。一个打铁的,穷得叮当响。”
媳妇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“他爹,你知道我当初为啥嫁你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”
媳妇说:“因为你老实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媳妇说:“媒人说了好几个,有开铺子的,有跑买卖的,都比你有钱。可我一见你,就觉得这人老实,靠得住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穷不怕,能吃苦就行。就怕人不老实,心不定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媳妇说:“你没让我失望。”
萧韵伸手,把她搂进怀里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,夜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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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萧韵照常起来生炉子。
铁蛋也起了,蹲在门口,拿着他那把小木锤,等着看他打铁。
萧韵把炉子生好,夹起一块铁,放进炉膛里。
铁蛋在旁边说。
“爹,今天打啥?”
萧韵说:“打锄头。”
铁蛋说:“我能在旁边看吗?”
萧韵说:“能。”
铁蛋说:“我能帮你递东西吗?”
萧韵说:“能。”
铁蛋高兴了,蹲在那儿,眼睛亮亮的。
萧韵看着儿子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蹲在师父旁边,看着师父打铁的样子。
那时候,他也是这么蹲着,这么看着,这么等着。
等着有一天,自己能拿起锤子,打出自己的东西。
萧韵把烧红的铁夹出来,放在砧上,举起锤子。
当——
当——
当——
铁韵响起,穿过铺子,穿过巷子,穿过这座刚刚醒来的京城。
铁蛋在旁边看着,嘴里也跟着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萧韵笑了。
这小子,随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