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归途
萧韵没想到,回家的日子来得这么快。
那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他就被一阵号角声吵醒了。爬起来推开门一看,大营里乱成一团——有人在拆帐篷,有人在装车,有人在往马背上绑东西。到处都是人喊马嘶的声音,尘土扬得老高。
他愣在那儿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石头跑过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萧匠人,收拾东西!要回去了!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回去?回哪儿?”
石头说:“回汴梁啊!仗打完了,咱们这些征来的匠人,都可以回家了!”
萧韵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石头推了他一把。
“愣着干啥?快去收拾!”
萧韵这才回过神来,转身跑回屋里。
他站在那间住了大半年的土坯房里,看着那几件破破烂烂的家当——一个包袱,几件换洗衣裳,几块干粮,还有那把他一直没舍得用的锤子。墙角还堆着几块铁料,是这些日子攒下来的,有阿骨送的,有缴获里挑的,有军士们送的。
他蹲下来,把那几块铁料一块一块地摸了一遍。沉甸甸的,凉凉的,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把铁料装进包袱里,又把那把他自己打的刀也塞进去。
那是他给铁蛋打的。刀身不长,刀刃不锋利,就是个小孩玩的小玩意儿。他打了三天,磨了又磨,生怕有一丝毛刺刮了那小子。
他把包袱系好,背在身上,推开门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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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的太阳已经出来了,明晃晃的,照得人眯起眼睛。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大营,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,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。
石头跑过来,背上也背着个包袱。
“萧匠人,走了!”
萧韵点点头,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大营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辆“萧家铺子”还停在角落里,孤零零的。炉子已经凉了,烟囱里没有烟。他本来想把它带走,可那车太大,带不动。老李说,留给下一批人用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好一会儿。
石头拽了他一把。
“萧匠人,走了。”
萧韵转回头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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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走得很慢。
来的时候是跟着军队走的,一路急行军,累得半死。回去的时候不一样,没有军令催着,想走多快就走多快。萧韵跟在队伍后头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走了大半天,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驿站。
驿站不大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,门口停着几辆破车。几个驿卒蹲在墙根晒太阳,见他们来了,懒洋洋地站起来招呼。
萧韵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把包袱放在旁边。他靠着一棵树,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还是那个样子,灰黄色的,光秃秃的,一层一层的。可他知道,翻过这些山,就是回家的路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
那是媳妇写的,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把信展开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虽然认不得几个,但他知道写的什么。
“他爹,家里都好。铁蛋会跑了,天天蹲门口看你回来。他说想爹。你啥时候回来?”
他把信折好,又揣回怀里。
快了。
就快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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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队伍继续走。
走了三天,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。山没那么高了,树多了起来,偶尔还能看见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。萧韵看着那些麦田,心里忽然有点恍惚。
他已经一年没看见过这样的绿色了。
边关那边,到处都是灰黄色的,山是灰黄的,土是灰黄的,连天都是灰黄的。他差点忘了,原来世上还有这么绿的颜色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些麦苗。软软的,凉凉的,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。
他想起在汴梁的时候,城外那些农田也是这样。春天的时候,麦苗绿油油的一片,风一吹,像波浪一样起伏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媳妇刚嫁过来,两个人一起去城外挖野菜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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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十七天,终于看见了汴梁的城墙。
那天下午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萧韵站在官道上,远远地看着那座灰蒙蒙的城池。城墙高大,城楼巍峨,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色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石头在旁边说。
“萧匠人,那就是汴梁?”
萧韵点点头。
石头说:“真大。”
萧韵说:“嗯。”
石头说:“你住哪儿?”
萧韵说:“城南。烂泥塘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。
“烂泥塘?”
萧韵说:“嗯。那儿有个巷子,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树。我就在那儿。”
石头笑了。
“这名儿,有意思。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座城。
他想,媳妇和铁蛋,就在那座城里。在那条巷子里,在那棵歪脖子树下,在那间窝棚里。
他忽然有点想跑。
可他没跑,只是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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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城门还没关,几个守门的厢兵靠在墙上,懒洋洋地聊着天。见他们过来,抬起头看了一眼。
“哪儿来的?”
石头说:“边关。”
厢兵愣了一下。
“边关?打完了?”
石头说:“打完了。”
厢兵点点头,没再问,让他们进去了。
萧韵走进城门,踩在青石板路上。脚下是实实在在的青石板,不是边关的黄土。街上还有人在走动,有挑担子的,有拎篮子的,有抱着孩子的。卖吃食的摊子还亮着灯,冒着热气。
他站在街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忽然有点恍惚。
一年了。
一年没看见这么多人了,没听见这么多声音了,没闻到这么多味道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什么味都有。有卖吃食的香味,有马粪的臭味,有人的汗味。混在一起,就是汴梁的味。
他喜欢这个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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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了。萧韵没去,他要回家。
他背着包袱,穿过一条条街,拐进一条条巷。天越来越黑,月亮出来了,白白的,亮亮的,照在他身上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。
走到巷子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。月光照在树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树底下的泥地干了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
他看着那棵树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往巷子里走去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借着那点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走到窝棚门口,他停下来。
窝棚还是那个样子,破破烂烂的,门板歪着,墙上的秸秆露在外面。门缝里透出一丝光,是油灯的光。
他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没声音。
他伸手,推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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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光线暗,灶膛里的火快灭了,只有一点红光。媳妇坐在床边,低着头,正在纳鞋底。一针一线,慢得很,但从不扎错。
她没听见门响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她瘦了。脸色还是那么蜡黄,手上的裂口好像又多了几道。她穿着一件旧衣裳,洗得发白,打了好几个补丁。那是他走之前她穿的那件。
他忽然有点想哭。
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媳妇。”
她的手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来,看见他,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她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。
“他爹……”
她站起来,走过来,走到他跟前。她看着他,眼眶红了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萧韵伸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
她在他怀里,终于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哭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把他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。
萧韵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。
“别哭。我回来了。”
她点点头,还是哭。
萧韵没再说话,就那么抱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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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停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铁蛋呢?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铁蛋?”
她说:“铁蛋睡着了。在里屋。”
萧韵松开她,往里屋走。
里屋更暗,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。他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低头看着。
铁蛋蜷在床上,小脸睡得红扑扑的,小嘴微微张着,口水流了一枕头。那件用萧韵旧衣裳改的小短褐穿在身上,领口绣着一朵小红花——媳妇绣的。小手握成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,旁边放着那个自动木人。
萧韵看着那张小脸,看了很久。
铁蛋长高了,也胖了。不像他走的时候那么瘦巴巴的。眉眼还是那个样子,跟他一个样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笑了。
媳妇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天天念叨你。每天蹲在门口,往巷子口看。一看就是半天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媳妇说:“他问,爹啥时候回来。我说,快了。他就继续蹲着看。”
萧韵站起来,把她又抱进怀里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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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萧韵躺在窝棚里,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睁着眼,看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看见一点点星光,一闪一闪的。跟边关的星星一样亮。
媳妇躺在他旁边,呼吸声轻轻的,睡着了。
他侧过头,看着她。
她睡得很沉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他又看了看里屋。
铁蛋也在那儿睡着。
他想,这就是他的家。烂泥塘,歪脖子树,破窝棚,还有她们娘俩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是土坯的,有点凉,有点潮。但这是他家的墙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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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萧韵被一阵声音吵醒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铁蛋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个自动木人,正盯着他看。
他愣了一下。
铁蛋也愣了一下。
然后铁蛋忽然张开嘴。
“爹!”
萧韵笑了。
他坐起来,把铁蛋抱进怀里。
“蛋儿乖。”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忽然说。
“爹,铁蛋想你。”
萧韵的眼眶红了。
“爹也想你。”
铁蛋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
“爹,你给铁蛋带好吃的了吗?”
萧韵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带了。”
他从包袱里拿出那把小刀,递给铁蛋。
“看看这是什么。”
铁蛋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那是一把小刀,刀身不长,刀刃不锋利,上面还刻着两个字——他爹的名字。
铁蛋眼睛亮了。
“刀!”
萧韵说:“嗯。爹给你打的。”
铁蛋把那把小刀抱在怀里,高兴得在屋里跑来跑去。
媳妇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爷俩,笑了。
萧韵看着她,也笑了。
外头的太阳升起来了,明晃晃的,照得屋里一片金黄。
窝棚里,铁蛋举着那把刀满屋子跑,嘴里喊着“爹给的”。
萧韵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他想,这一年,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