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正文
SpruceNovel
封面加载中…
小说

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十二章 活计断了

第十二章 活计断了

第十二章活计断了

进了腊月,天冷得能冻掉耳朵。

萧韵早上推开门,外头的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巷子里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脚底板生疼。那几只鸡缩在墙根,爪子蜷在肚子底下,一动不动。

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
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
那个黑影,这几天没再出现。

萧韵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。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
“还去村上?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“那几个滑轮还剩几个,卖了去。”

媳妇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把粥熬上。粥好了,他盛了一碗,蹲在灶边喝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把那几个剩下的滑轮装进破布口袋里,背在身上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媳妇一眼。

“中午不回来吃了。别等我。”

媳妇点点头。

萧韵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外头的风很大,吹得他身上的短褐猎猎作响。他把衣裳裹了裹,低着头快步走。

走到那片菜地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
地里没人。

那个老农不在。往常这个时候,他早就在地里忙活了。可今天地里空空的,只有那些冻蔫了的菜叶子,在风里抖着。

萧韵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那个村子的时候,他更愣了。
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一个人也没有。

往常他一来,那几个农人就围过来,看看滑轮,问问价钱。今天村口空空荡荡的,只有那条狗趴在墙根,见他过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趴下了。

萧韵站在村口,往村里看了看。

有几户人家门口晒着衣裳,有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。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。

他往那口井走去。

井边也没有人。

他站在井边,等了一会儿。等着打水的人来。

等了一刻钟,没人来。

他又等了一刻钟,还是没人来。

他转身往村里走,敲了一户人家的门。

开门的是个老婆婆,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
“萧匠人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婆婆,村里人呢?怎么井边没人打水?”

老婆婆看着他,眼神有点躲闪。

“都……都去别处打水了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别处?哪处?”

老婆婆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把门关上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愣了好一会儿。

他又去敲另一户人家。

这回开门的是个年轻人,他认得,是那个第一个买滑轮的老农的儿子。

“萧匠人。”那年轻人叫了一声,却没像往常那样笑。

萧韵看着他。

“怎么了?村里出什么事了?”

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压低声音说。

“前两天,有个人来村里。说是铁工行的,姓刘。”

萧韵心里一沉。

“他来干什么?”

年轻人说:“他说,您在城南坏了规矩,被行里除名了。说您打的那些滑轮,是私造的,不能使。说谁要是再买您的东西,就是跟铁工行过不去,以后行里的活,一件也不给派。”

萧韵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

年轻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不忍。

“萧匠人,您的东西是好使。可我们……我们一家老小,都指着地里的收成吃饭。行里的活虽然不多,但好歹是个进项。要是得罪了行头,以后连修个锄头都没人给修了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把那几个滑轮从口袋里拿出来,递给年轻人。

“这几个,你拿着。不要钱。”

年轻人愣住了。

“萧匠人……”

萧韵把滑轮塞到他手里,转身走了。

往回走的路上,风更大了。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。

他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。

走到那片菜地的时候,他停下来,往地里看了一眼。

地里还是空空的,那个老农不在。
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媳妇正站在门口张望,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
“怎么这么早?”

萧韵没说话,只是把空口袋递给她。

媳妇接过来,愣了一下。

“卖完了?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“没卖。”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怎么了?”

萧韵把村里的事说了一遍。

媳妇听完,脸都白了。

“刘三?他……他怎么能这样?”

萧韵蹲下来,开始生火做饭。

媳妇跟着他蹲下来,抓着他的胳膊。

“他爹,咱以后怎么办?”

萧韵没说话,只是往灶膛里添柴。

媳妇的眼眶红了。

“他这是要把咱往死里逼。”

萧韵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,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还说不怕?他连村里都去了,下一步是不是要来咱家门口堵着?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媳妇继续说:“那几个来打东西的读书人,是不是也被他堵了?周掌柜的尺子,孙木匠的日晷,李掌柜的温度计,他们还会来吗?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媳妇的眼泪掉下来。

“他爹,咱走吧。离开这儿。”

萧韵抬起头来,看着她。

“走?往哪儿走?”

媳妇说:“去哪儿都行。离开汴梁,去别处。你有手艺,去哪儿都能活。”

萧韵伸手,擦了擦她脸上的泪。

“走不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萧韵说:“我走了,刘三就能放过我?他这种人,你越躲他越来劲。”

媳妇看着他,说不出话来。

萧韵把她揽过来,抱了抱。

“别怕。有我呢。”

媳妇靠在他身上,哭着。

萧韵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

他心里清楚,这事没完。

刘三既然去了村里,肯定也去了别处。

那些来找他打东西的人,恐怕都不会再来了。

第二天,果然如此。

萧韵一早就起来,蹲在门口等。等了一个上午,没人来。

中午吃了饭,他又蹲在门口等。等了一个下午,还是没人来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站起来,往巷子口看了一眼。

巷子口空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
一连五天,一个人也没来。

萧韵每天早上起来,蹲在门口等。等到太阳落山,再回去。

媳妇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难受,可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
第六天早上,萧韵没再等。

他把那堆剩下的铁料翻出来,一块一块地看。苏钢还剩一小块,熟铁还有些边角料。他又把老道士留下的那堆破烂翻出来,一件一件地看。

媳妇端着碗水出来,放在他手边。

“他爹,咱还有多少钱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加上上次卖滑轮的,还有一百多文。”

媳妇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够花多久?”

萧韵说:“省着点,能花一个月。”

媳妇没再说话。

萧韵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一个月后呢?

一个月后,钱花完了,活还是没有,怎么办?

他不知道。

他把那块苏钢拿起来,看了看。

这块铁,从南唐带出来,跟了他一年多。多少次想用它,都舍不得。现在看来,得用了。

他把它放回原处。

还没到那个地步。

第七天,沈括来了。

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,萧韵正蹲在地上磨那几个滑轮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看见沈括站在门口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个布包袱。

“先生。”沈括叫了一声。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沈括走进来,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磨滑轮。

磨了一会儿,萧韵忽然开口。

“存中,你那些书,这几天看了没有?”

沈括愣了一下。

“看了。”

萧韵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沈括看着他,忽然问。

“先生,这几天是不是没人来找您打东西了?”
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磨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沈括说:“我来的时候,路过那几家铺子。周掌柜的书铺关着门,孙木匠的摊子没出,李掌柜的染坊门口贴着告示,说歇业三天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歇业?”

沈括点点头。

“我问了问,说是有人去他们那儿了。让他们别来找您打东西。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沈括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
“先生,是刘三干的吧?”

萧韵把那个磨好的滑轮放下,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
“存中,这事你别管。”

沈括说:“我怎么能不管?”

萧韵说:“你管不了。”

沈括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萧韵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行了,别瞎操心了。你那图呢?拿来我看看。”

沈括把布包袱打开,拿出那叠纸。

两人蹲在地上,对着那几张图琢磨起来。

可这回,萧韵怎么也静不下心来。

那些线条在眼前晃,可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。

刘三。

村里。

周掌柜。

孙木匠。

李掌柜。

他想了一会儿,把图放下。

“存中,今天先看到这儿吧。我有点累。”

沈括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只是点点头,把图收起来。
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
“先生,您真的没事?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“没事。”

沈括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人影。

那人站在那儿,往这边看。

萧韵心里一紧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又是那个黑影。
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
这回他没有回去,而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
等了一刻钟,那人没再出现。

他又等了一刻钟,还是没出现。

他转身回去,把门关上。

媳妇已经躺下了,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
“谁?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他躺下来,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

那个黑影,到底是谁?

是刘三的人吗?

他想干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想干什么,他萧韵都不会怕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
墙是秸秆糊泥的,有一股子潮味儿。可这是他自己的窝棚,自己一锹泥一捆秸秆搭起来的。他媳妇在这儿,他的炉子在这儿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可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事。

刘三。

村里。

周掌柜。

孙木匠。

李掌柜。

黑影。

他翻来覆去,翻来覆去,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起来的时候,媳妇已经把粥熬好了。

他蹲在灶边喝完,把碗放下,站起来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
天晴了。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到处都亮。可那亮光刺得人眼睛疼。

他站在门口,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
巷子口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把那堆铁料又翻出来。

得想个办法。

不能就这么等着饿死。

他蹲在地上,看着那些铁料,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。

打什么?

卖给谁?

怎么卖?

刘三会不会又来堵?

他想了很久,没想出来。
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
“他爹,要不咱去找那个沈公子帮忙?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“不用。”

媳妇说:“他爹是当官的,说话肯定管用。”

萧韵说:“管用是管用。可他凭什么帮我?我跟他非亲非故。”

媳妇说:“他不是常来吗?他不是叫你先生吗?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正因为常来,才不能让他帮忙。”

媳妇没懂。

萧韵说:“他帮我一次,刘三就不敢动了。可刘三心里会记恨。他不能拿我怎么样,但他能拿沈括怎么样?沈括是个读书人,还要科考,还要做官。得罪了刘三这种人,传出去名声不好听。”

媳妇愣住了。

萧韵继续说:“再说,他爹是当官的。官场上的事,比咱们这儿复杂得多。他帮我,万一被人说闲话,说他跟南唐来的匠人勾搭,对他没好处。”
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
“那你怎么办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
他把那块苏钢拿起来,看了看。

实在不行,就把这块铁用了。打点好东西,拿去城里卖。刘三管得了村里,管不了城里?

可他知道,这只是自己骗自己。

刘三既然能去村里,就能去城里。他在城南混了二十年,哪儿没有他的人?

他把苏钢放下,站起来走到门口,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。

外头的太阳已经老高了。巷子里人来人往,有挑担子的,有拎篮子的,有抱着娃串门的。卖菜的吆喝声,卖豆腐的敲梆子声,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嬉笑声,混成一片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
这些声音,这些景象,跟往常一样。

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
那些人,那些声音,那些景象,跟他没关系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把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