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活计断了
第十二章活计断了
进了腊月,天冷得能冻掉耳朵。
萧韵早上推开门,外头的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巷子里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脚底板生疼。那几只鸡缩在墙根,爪子蜷在肚子底下,一动不动。
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那个黑影,这几天没再出现。
萧韵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。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“还去村上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那几个滑轮还剩几个,卖了去。”
媳妇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把粥熬上。粥好了,他盛了一碗,蹲在灶边喝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把那几个剩下的滑轮装进破布口袋里,背在身上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媳妇一眼。
“中午不回来吃了。别等我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萧韵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风很大,吹得他身上的短褐猎猎作响。他把衣裳裹了裹,低着头快步走。
走到那片菜地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地里没人。
那个老农不在。往常这个时候,他早就在地里忙活了。可今天地里空空的,只有那些冻蔫了的菜叶子,在风里抖着。
萧韵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那个村子的时候,他更愣了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一个人也没有。
往常他一来,那几个农人就围过来,看看滑轮,问问价钱。今天村口空空荡荡的,只有那条狗趴在墙根,见他过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趴下了。
萧韵站在村口,往村里看了看。
有几户人家门口晒着衣裳,有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。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。
他往那口井走去。
井边也没有人。
他站在井边,等了一会儿。等着打水的人来。
等了一刻钟,没人来。
他又等了一刻钟,还是没人来。
他转身往村里走,敲了一户人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婆婆,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萧匠人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婆婆,村里人呢?怎么井边没人打水?”
老婆婆看着他,眼神有点躲闪。
“都……都去别处打水了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别处?哪处?”
老婆婆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把门关上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又去敲另一户人家。
这回开门的是个年轻人,他认得,是那个第一个买滑轮的老农的儿子。
“萧匠人。”那年轻人叫了一声,却没像往常那样笑。
萧韵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村里出什么事了?”
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压低声音说。
“前两天,有个人来村里。说是铁工行的,姓刘。”
萧韵心里一沉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年轻人说:“他说,您在城南坏了规矩,被行里除名了。说您打的那些滑轮,是私造的,不能使。说谁要是再买您的东西,就是跟铁工行过不去,以后行里的活,一件也不给派。”
萧韵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
年轻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不忍。
“萧匠人,您的东西是好使。可我们……我们一家老小,都指着地里的收成吃饭。行里的活虽然不多,但好歹是个进项。要是得罪了行头,以后连修个锄头都没人给修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把那几个滑轮从口袋里拿出来,递给年轻人。
“这几个,你拿着。不要钱。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
“萧匠人……”
萧韵把滑轮塞到他手里,转身走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风更大了。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。
他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。
走到那片菜地的时候,他停下来,往地里看了一眼。
地里还是空空的,那个老农不在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媳妇正站在门口张望,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怎么这么早?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把空口袋递给她。
媳妇接过来,愣了一下。
“卖完了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没卖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萧韵把村里的事说了一遍。
媳妇听完,脸都白了。
“刘三?他……他怎么能这样?”
萧韵蹲下来,开始生火做饭。
媳妇跟着他蹲下来,抓着他的胳膊。
“他爹,咱以后怎么办?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往灶膛里添柴。
媳妇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这是要把咱往死里逼。”
萧韵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,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媳妇看着他。
“还说不怕?他连村里都去了,下一步是不是要来咱家门口堵着?”
萧韵没说话。
媳妇继续说:“那几个来打东西的读书人,是不是也被他堵了?周掌柜的尺子,孙木匠的日晷,李掌柜的温度计,他们还会来吗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媳妇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他爹,咱走吧。离开这儿。”
萧韵抬起头来,看着她。
“走?往哪儿走?”
媳妇说:“去哪儿都行。离开汴梁,去别处。你有手艺,去哪儿都能活。”
萧韵伸手,擦了擦她脸上的泪。
“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萧韵说:“我走了,刘三就能放过我?他这种人,你越躲他越来劲。”
媳妇看着他,说不出话来。
萧韵把她揽过来,抱了抱。
“别怕。有我呢。”
媳妇靠在他身上,哭着。
萧韵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
他心里清楚,这事没完。
刘三既然去了村里,肯定也去了别处。
那些来找他打东西的人,恐怕都不会再来了。
第二天,果然如此。
萧韵一早就起来,蹲在门口等。等了一个上午,没人来。
中午吃了饭,他又蹲在门口等。等了一个下午,还是没人来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站起来,往巷子口看了一眼。
巷子口空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一连五天,一个人也没来。
萧韵每天早上起来,蹲在门口等。等到太阳落山,再回去。
媳妇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难受,可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第六天早上,萧韵没再等。
他把那堆剩下的铁料翻出来,一块一块地看。苏钢还剩一小块,熟铁还有些边角料。他又把老道士留下的那堆破烂翻出来,一件一件地看。
媳妇端着碗水出来,放在他手边。
“他爹,咱还有多少钱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加上上次卖滑轮的,还有一百多文。”
媳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够花多久?”
萧韵说:“省着点,能花一个月。”
媳妇没再说话。
萧韵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一个月后呢?
一个月后,钱花完了,活还是没有,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他把那块苏钢拿起来,看了看。
这块铁,从南唐带出来,跟了他一年多。多少次想用它,都舍不得。现在看来,得用了。
他把它放回原处。
还没到那个地步。
第七天,沈括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,萧韵正蹲在地上磨那几个滑轮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看见沈括站在门口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个布包袱。
“先生。”沈括叫了一声。
萧韵点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括走进来,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磨滑轮。
磨了一会儿,萧韵忽然开口。
“存中,你那些书,这几天看了没有?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看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沈括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先生,这几天是不是没人来找您打东西了?”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括说:“我来的时候,路过那几家铺子。周掌柜的书铺关着门,孙木匠的摊子没出,李掌柜的染坊门口贴着告示,说歇业三天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歇业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我问了问,说是有人去他们那儿了。让他们别来找您打东西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沈括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先生,是刘三干的吧?”
萧韵把那个磨好的滑轮放下,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“存中,这事你别管。”
沈括说:“我怎么能不管?”
萧韵说:“你管不了。”
沈括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萧韵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别瞎操心了。你那图呢?拿来我看看。”
沈括把布包袱打开,拿出那叠纸。
两人蹲在地上,对着那几张图琢磨起来。
可这回,萧韵怎么也静不下心来。
那些线条在眼前晃,可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。
刘三。
村里。
周掌柜。
孙木匠。
李掌柜。
他想了一会儿,把图放下。
“存中,今天先看到这儿吧。我有点累。”
沈括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只是点点头,把图收起来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您真的没事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沈括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人影。
那人站在那儿,往这边看。
萧韵心里一紧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又是那个黑影。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这回他没有回去,而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等了一刻钟,那人没再出现。
他又等了一刻钟,还是没出现。
他转身回去,把门关上。
媳妇已经躺下了,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“谁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躺下来,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
那个黑影,到底是谁?
是刘三的人吗?
他想干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想干什么,他萧韵都不会怕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是秸秆糊泥的,有一股子潮味儿。可这是他自己的窝棚,自己一锹泥一捆秸秆搭起来的。他媳妇在这儿,他的炉子在这儿。
他闭上眼睛。
可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事。
刘三。
村里。
周掌柜。
孙木匠。
李掌柜。
黑影。
他翻来覆去,翻来覆去,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他起来的时候,媳妇已经把粥熬好了。
他蹲在灶边喝完,把碗放下,站起来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天晴了。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到处都亮。可那亮光刺得人眼睛疼。
他站在门口,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巷子口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把那堆铁料又翻出来。
得想个办法。
不能就这么等着饿死。
他蹲在地上,看着那些铁料,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。
打什么?
卖给谁?
怎么卖?
刘三会不会又来堵?
他想了很久,没想出来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要不咱去找那个沈公子帮忙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媳妇说:“他爹是当官的,说话肯定管用。”
萧韵说:“管用是管用。可他凭什么帮我?我跟他非亲非故。”
媳妇说:“他不是常来吗?他不是叫你先生吗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正因为常来,才不能让他帮忙。”
媳妇没懂。
萧韵说:“他帮我一次,刘三就不敢动了。可刘三心里会记恨。他不能拿我怎么样,但他能拿沈括怎么样?沈括是个读书人,还要科考,还要做官。得罪了刘三这种人,传出去名声不好听。”
媳妇愣住了。
萧韵继续说:“再说,他爹是当官的。官场上的事,比咱们这儿复杂得多。他帮我,万一被人说闲话,说他跟南唐来的匠人勾搭,对他没好处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他把那块苏钢拿起来,看了看。
实在不行,就把这块铁用了。打点好东西,拿去城里卖。刘三管得了村里,管不了城里?
可他知道,这只是自己骗自己。
刘三既然能去村里,就能去城里。他在城南混了二十年,哪儿没有他的人?
他把苏钢放下,站起来走到门口,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。
外头的太阳已经老高了。巷子里人来人往,有挑担子的,有拎篮子的,有抱着娃串门的。卖菜的吆喝声,卖豆腐的敲梆子声,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嬉笑声,混成一片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这些声音,这些景象,跟往常一样。
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些人,那些声音,那些景象,跟他没关系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把门关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