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南唐遗民
第二天一早,萧韵去了军器监。
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,摸黑把工具装进背囊里。媳妇也起来了,站在旁边看着他,不说话。
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看铁蛋。
铁蛋还在睡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握成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“爹走了。”
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睡过去了。
他笑了。
站起来,背起背囊,推开门出去。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月亮还挂在天边,淡淡的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那几只鸡缩在墙根,爪子蜷在肚子底下,一动不动。
他走在巷子里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。
走到巷子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窝棚的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是媳妇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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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军器监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门口还是那两个厢兵,见他过来,点了点头。
“进去吧。周主事等着呢。”
萧韵走进去。
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成一片,火星子四处乱溅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找到周主事的屋子。
周主事正在屋里喝茶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周主事放下茶杯,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他。
“把这个填了。”
萧韵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文书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。他认不得几个,拿着那张纸,没动。
周主事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?不识字?”
萧韵说:“认得几个,不全认得。”
周主事叹了口气,把纸拿回去。
“行,我念给你听。你照着说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姓名?”
萧韵说:“萧韵。”
周主事在纸上写下。
“籍贯?”
萧韵沉默了一下。
“南唐江都府。”
周主事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萧韵没说话。
周主事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,在纸上写下“南唐江都府”几个字。
“年龄?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何时来汴梁?”
“去年春。”
“以前干过什么?”
“军械坊匠人。”
周主事写完,把纸放在一边,又从桌上拿起另一张。
“这个是工钱。按日算,一天四十文。干满一个月,再加二十文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周主事把那张纸递给他。
“按个手印。”
萧韵接过来,在下面按了个红手印。
周主事把两张纸收起来,站起来。
“行了。跟我来吧。”
萧韵跟着他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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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主事领着他穿过院子,走到一排低矮的屋子前。屋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比院子里还响。
周主事推开其中一间的门。
“这是弩机坊。以后你就在这儿干活。”
萧韵往里看了一眼。
屋里头有七八个人,都在埋头干活。有的在打铁,有的在磨箭簇,有的在组装弩机。见他进来,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只有一个老头,一直盯着他看。
那老头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褶子。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短褐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看着萧韵,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儿。
周主事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炉子。
“那是你的位置。工具都有,不够自己去领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周主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干。”
他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那间屋子。
屋里的人都在干活,没人理他。
他走进去,走到靠窗的那个炉子前。炉子是冷的,旁边放着一堆铁料,还有几件工具。他拿起一把锤子看了看,又放下。
那个老头还在看他。
萧韵转过头去,看了他一眼。
老头收回目光,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萧韵也没说话,蹲下来开始收拾炉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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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上午,没人跟他说话。
他一个人蹲在那儿,把炉子生起来,把铁料烧红,开始打箭簇。打了几个,拿起来看了看,放在一边。
旁边的人都在埋头干活,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。
萧韵也不在意,继续打他的箭簇。
中午的时候,有人敲钟。屋里的人陆续放下手里的活,往外走。萧韵也放下锤子,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那个老头忽然叫住他。
“哎。”
萧韵回过头。
老头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南唐来的?”
萧韵点点头。
老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“南唐哪儿的?”
萧韵说:“江都府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
“江都府?那可是大地方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老头说:“我在江都府待过几年。那时候还是南唐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老头说:“你打的箭簇,我看了。不错。”
萧韵说:“谢谢。”
老头摆摆手。
“谢什么。实话实说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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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时候,萧韵继续打箭簇。
打了十几个,他都放在一边。傍晚收工的时候,他把那些箭簇拿起来看了看,挑了三个最好的,放在怀里。
走出军器监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走在回城南的路上,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。
没人跟他说话,除了那个老头。
他不知道是因为他是新来的,还是因为他是南唐来的。
可能是都有吧。
回到窝棚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媳妇抱着铁蛋坐在门口,见他回来,连忙站起来。
“他爹,回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他走过去,把铁蛋抱过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眼睛亮亮的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忽然笑了。
“蛋儿,爹今天打了好多箭簇。”
铁蛋听不懂,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。
萧韵笑了。
他抱着铁蛋走进窝棚,蹲下来生火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今天怎么样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还行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还行?”
萧韵说:“没人理我。除了一个老头。”
媳妇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因为我是南唐来的。”
媳妇沉默了。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“没事。慢慢来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三个箭簇,递给媳妇看。
“你看,我今天打的。”
媳妇接过来,看了看。
“打得真好。”
萧韵笑了。
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往那边抓。萧韵把箭簇拿回来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铁蛋盯着那箭簇,眼睛亮亮的,小手伸过来想抓。
萧韵把箭簇拿开。
“这个不能玩。扎手。”
铁蛋瘪了瘪嘴,要哭。
萧韵连忙把他抱起来,举高高转了一圈。
铁蛋咯咯笑起来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他想,不管明天怎样,今天过去了。
剩下的,慢慢来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