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平安饭
那天晚上,萧韵家吃了一顿平安饭。
媳妇从下午就开始忙活。
她先去巷子口买了二两肉,又去菜地割了一把韭菜,回来的时候,篮子里还多了两块豆腐。那是卖豆腐的老李送的,说什么也不肯收钱。
“萧匠人回来是喜事,这豆腐算我送的。”
媳妇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
回到窝棚,她把肉切成片,把韭菜洗干净,把豆腐切成块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铁锅烧热了,放一点油,刺啦一声,肉片下锅,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。
铁蛋蹲在旁边,眼睛盯着锅里。
“娘,好香!”
媳妇笑了。
“馋了?”
铁蛋点点头。
媳妇夹起一片肉,吹了吹,递到他嘴边。
“尝尝。”
铁蛋张嘴接过去,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!”
萧韵坐在门口,看着她们娘俩,心里暖洋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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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做好了,端上桌。
一共四个菜:一盘炒肉片,一盘韭菜炒鸡蛋,一碗炖豆腐,还有一碟咸菜。这在萧家,已经是顶好的席面了。
媳妇又盛了三碗饭,摆好筷子。
“吃饭吧。”
萧韵端起碗,看着桌上的菜,半天没动筷子。
媳妇看着他。
“他爹,怎么了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咸的,香的,有滋有味的。
他想起牢里的那些日子。一天两顿饭,一碗稀粥,一个硬馒头。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馒头硬得能砸死人。那时候他做梦都梦见过吃饭,梦见媳妇做的饭,梦见热腾腾的菜,香喷喷的肉。
现在,这些就在眼前了。
他把那口菜咽下去,又夹了一筷子。
铁蛋坐在他旁边,吃得满嘴是油。
“爹,好吃不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铁蛋笑了,又埋头吃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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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到一半,萧韵忽然放下筷子。
媳妇看着他。
“他爹,怎么了?”
萧韵看着桌上的灯,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盏灯是旧的,陶土的,用了好几年了。灯油不多了,火苗一晃一晃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也一晃一晃的。
他忽然说。
“活着回来,真好。”
媳妇愣住了。
然后她的眼眶红了。
她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没说话。
铁蛋在旁边看着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
“娘,你咋了?”
媳妇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吃饭。”
铁蛋看看她,又看看萧韵,忽然从凳子上爬下来,跑到萧韵跟前,爬到他腿上。
“爹。”
萧韵低头看着他。
铁蛋举着筷子,筷子上夹着一块肉。
“爹,吃菜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张开嘴。
铁蛋把那块肉塞进他嘴里。
萧韵嚼了嚼。
“甜。”
铁蛋笑了。
“肉不是甜的。”
萧韵说:“是甜的。”
铁蛋不懂,但还是笑了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他们爷俩,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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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铁蛋在院子里跑。
月亮出来了,白白的,亮亮的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铁蛋追着自己的影子跑来跑去,一边跑一边喊。
“爹,你看!影子!”
萧韵蹲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看见了。”
铁蛋说:“它为啥跟着我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因为它是你的影子。”
铁蛋说:“那它会跑掉吗?”
萧韵说:“不会。你走哪儿,它跟哪儿。”
铁蛋高兴了,又跑起来。
媳妇收拾完碗筷,走出来,站在萧韵旁边。
“他爹,你累了?进去歇着吧。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累。就想这么坐着。”
媳妇没说话,挨着他坐下来。
两人就那么坐着,看着铁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
月亮越升越高,照得天地一片银白。
萧韵忽然说。
“媳妇,这两年,苦了你了。”
媳妇愣了一下。
“说这个干什么?”
萧韵说:“就是想说说。”
媳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苦什么。你回来就好。”
萧韵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。
铁蛋跑过来,扑进萧韵怀里。
“爹,娘,你们看啥?”
萧韵说:“看月亮。”
铁蛋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月亮好圆。”
萧韵说:“嗯。”
铁蛋说:“月亮上有嫦娥吗?”
萧韵说:“有。”
铁蛋说:“那她一个人不害怕吗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害怕。她有玉兔陪着。”
铁蛋说:“玉兔是啥?”
萧韵说:“是只兔子。白的。”
铁蛋说:“那我也想要只玉兔。”
萧韵笑了。
“行。等爹有钱了,给你买只兔子。”
铁蛋高兴了,在他腿上扭来扭去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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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萧韵又一夜没睡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想睡。
他躺在草铺上,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看见一点点星光,一闪一闪的。
媳妇躺在他旁边,睡着了。她睡得很沉,脸上带着笑。
铁蛋睡在里屋,偶尔哼哼两声,也睡得香。
他侧过头,看着媳妇。
两年了。
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熬了两年。受了多少苦,遭了多少罪,她从来不说。可他都知道。
他又想起铁蛋刚才的样子。
跑着,笑着,喊着“爹”。那声音嫩嫩的,脆脆的,听得他心里发颤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是土坯的,有点凉,有点潮。可这是他家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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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萧韵被一阵声音吵醒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铁蛋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把“铁蛋刀”,正盯着他看。
他愣了一下。
铁蛋也愣了一下。
然后铁蛋忽然张开嘴。
“爹!”
萧韵笑了。
他坐起来,把铁蛋抱进怀里。
“蛋儿乖。”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忽然说。
“爹,今天还走吗?”
萧韵说:“不走。”
铁蛋说:“那明天呢?”
萧韵说:“也不走。”
铁蛋说:“以后都不走了?”
萧韵看着他,笑了。
“以后都不走了。”
铁蛋高兴了,从他怀里爬下去,跑到院子里,又跑起来。
“爹不走了!爹不走了!”
媳妇从门口进来,看着他那样子,笑了。
萧韵也笑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太阳升起来了,明晃晃的,照得院子里一片金黄。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沙沙响。墙根的几只鸡在刨食,咯咯叫着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什么味都有。有泥土的腥味,有炊烟的味道,有远处飘来的花香。混在一起,是活着的味道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炉子还冷着,得生火。工具还散着,得收拾。日子还长着,得过。
可他心里踏实。
活着回来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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