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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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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凭证

刘三那口气,憋得越来越重。

第三回带着厢吏去,又被萧韵挡回来。那沓票据一张一张摆在面前,他连挑刺的地方都找不着。两个厢吏查了半天,冲他摇头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韵拎起工具,头也不回地走进窝棚。

他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扇破木板门关上,心里那股火烧得他浑身难受。

回到茶馆,他把钱掌柜又叫出来。

钱掌柜坐下,看着他那个脸色,笑了笑。

“又没成?”

刘三闷了一口酒,没说话。

钱掌柜说:“刘行头,我早就跟你说过,这人你动不了。”

刘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。

“我就不信了。他一个南唐来的蛮子,能在汴梁城翻了天?”

钱掌柜捻着那两撇小胡子,眯着眼看他。

“你还要去?”

刘三说:“去。我就不信找不到他的把柄。”

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
“刘行头,你知道他那些票据,是哪儿来的吗?”

刘三愣了一下。

“不是从铁行开的吗?”

钱掌柜摇摇头。

“铁行的票,是铁行的票。可他那沓票,比铁行的票还多。你想想,他来汴梁快两年了,每一笔进货都留着票,每一笔税都按时交。这种人,是你能动得了的?”

刘三的脸色变了变。

钱掌柜说:“我不是长他人志气。我是告诉你,这人心里有数。你来三回,他挡你三回。你以为他是运气好?他是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
刘三没说话。

钱掌柜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刘行头,听我一句。算了吧。”

他走了。

刘三一个人坐在那儿,把那壶酒喝完。

算了?

他咽不下这口气。

---

那天晚上,沈括又来了。

他推开门进来,脸冻得通红,手里没拎那个布包袱,而是抱着几卷纸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收拾工具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
“先生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沈括把那几卷纸递给他。

“我又画了几张图。您看看。”

萧韵接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
看着看着,他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
“这儿,你这个齿轮的位置,还是不对。”

沈括凑过来看。

“怎么不对?”

萧韵说:“你看,水轮在这儿,第一个齿轮在这儿。水轮转一圈,第一个齿轮转一圈。可你这个第二个齿轮,离得太远了。力传不过去。”

沈括愣了愣,低头看着图,琢磨了一会儿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加个中间轮。或者把第二个齿轮往前挪。”

沈括掏出小本子,刷刷刷地记。

记完了,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
“先生,我听说刘三今天又来了?”
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沈括说:“我来的时候,在巷子口碰见两个人,嘀嘀咕咕的。说刘行头今天又来了,又灰溜溜地走了。”

萧韵笑了笑。

“他们倒传得快。”

他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
沈括听完,眼睛亮了。

“先生,您那些票据,都留着呢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进城第一天就开始留的。不管买多少,都开票。”

沈括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先生,您真是……”

萧韵说:“真是什么?”

沈括想了想。

“真是心里有数。”

萧韵笑了。

“不是心里有数。是穷怕了。”

沈括没听懂。

萧韵说:“在江都府的时候,军械坊里有个老账房。他跟我说,这世上的事,就怕一个‘清’字。你账清,心里就清。心里清,就不怕人来查。”

他看着沈括。

“我当时没全懂。后来逃难出来,一路上没钱没粮,饿了好几天。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能活着到汴梁,以后每一文钱都要记清楚。不能让自己再饿着。”

沈括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
“先生,您逃难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的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就那样。推着独轮车,车上装着几块铁,几件工具。媳妇跟在后面走。一路上见着什么吃什么,野菜、树皮、人家不要的剩饭。走了一个多月,才到汴梁。”

沈括看着他,没说话。

萧韵笑了笑。

“行了,不说这个了。来,看看你这图。”

两人又蹲在一起,对着那几卷纸琢磨起来。

铁蛋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。媳妇走过去,把他抱起来。铁蛋看见沈括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本子,小手伸出来,往那边抓。

沈括愣了一下,看着铁蛋。

萧韵笑了。

“他又想要你的本子。”

沈括犹豫了一下,把本子递过去。

铁蛋伸手抓住,往嘴里塞。

沈括慌了。

“别别别……”

萧韵一把抓住铁蛋的手,把本子夺下来,还给沈括。

“这小子,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
沈括接过本子,看了看上面被铁蛋的口水弄湿的一角,忍不住笑了。

“先生,他真有意思。”

萧韵说:“有意思?你是没见他半夜哭的时候。”

媳妇在旁边插嘴。

“他爹,别瞎说。铁蛋夜里不哭。”

萧韵说:“那是你抱着。你放下试试?”

媳妇瞪了他一眼。
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沈括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
太阳渐渐偏西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
“先生,那个刘三,他要是再来,您怎么办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来就来。他来一次,我挡一次。”

沈括看着他。

“先生,您不怕吗?”

萧韵说: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”

沈括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。

“先生,我爹说,您是个有本事的人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你爹?沈郎中?”

沈括点点头。

萧韵笑了笑。

“你爹那是客气。”

沈括摇摇头。

“不是客气。我爹说,您眼里有东西。”

萧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

沈括说:“先生,我回去了。明天我还来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来就来。”

沈括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。

那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往这边看。

萧韵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
又是他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
媳妇正在屋里哄铁蛋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
“那个黑影又来了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媳妇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他爹,他真的天天盯着咱。”

萧韵没说话,蹲下来继续收拾工具。

媳妇看着他,忽然问。

“他爹,你说,那个黑影,真的是刘三的人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可能是。”

媳妇说:“那他天天盯着,是想干什么?”

萧韵说:“可能是想抓住我把柄。可能是想等我出错。”
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
“他爹,咱怎么办?”

萧韵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别怕。他爱盯着就盯着。咱该干啥干啥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铁蛋抱起来。
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很快就睡着了。
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
刘三也好,黑影也好,来吧。

他等着。

---

第二天一早,萧韵刚起来,外头就传来敲门声。

他推开门一看,是那个高个厢吏,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。

“萧匠人,打扰了。”

萧韵愣了一下。

“差爷,什么事?”

高个厢吏说: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……想跟您借那个账本看看。”

萧韵看着他。

“账本?”

高个厢吏点点头。

“对。就是您昨天给我们看的那个。我们回去查了查,发现您记得真细。想借回去,给新来的弟兄们看看,让他们学学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差爷,您这是……”

高个厢吏说:“真的。您那账本,比我们衙里记的还清楚。哪天卖了啥,收了多少钱,该交多少税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我们那几个新来的,连账都不会记,天天被骂。”
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,不像是在说假话。

他转身进屋,从床底下把那个破木箱拖出来,拿出那沓票据,递给高个厢吏。

“拿去。看完了还我。”

高个厢吏接过来,翻着看了看,脸上露出笑来。

“多谢萧匠人。用完了就还您。”

他走了。

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。

“他爹,他借那个干啥?”

萧韵说:“说是给新来的学记账。”

媳妇愣了愣。

“真的假的?”
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管他真的假的,反正不是坏事。”

他蹲下来,继续生火。
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
“他爹,你说,那个厢吏,会不会是刘三的人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不是。”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萧韵说:“他要是刘三的人,昨天就不会查完就走。他能挑刺的地方多了,可他没挑。”

媳妇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
他想,这世上的人,也不全是刘三那样的。

有些人,还是讲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