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凭证
刘三那口气,憋得越来越重。
第三回带着厢吏去,又被萧韵挡回来。那沓票据一张一张摆在面前,他连挑刺的地方都找不着。两个厢吏查了半天,冲他摇头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韵拎起工具,头也不回地走进窝棚。
他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扇破木板门关上,心里那股火烧得他浑身难受。
回到茶馆,他把钱掌柜又叫出来。
钱掌柜坐下,看着他那个脸色,笑了笑。
“又没成?”
刘三闷了一口酒,没说话。
钱掌柜说:“刘行头,我早就跟你说过,这人你动不了。”
刘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。
“我就不信了。他一个南唐来的蛮子,能在汴梁城翻了天?”
钱掌柜捻着那两撇小胡子,眯着眼看他。
“你还要去?”
刘三说:“去。我就不信找不到他的把柄。”
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刘行头,你知道他那些票据,是哪儿来的吗?”
刘三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从铁行开的吗?”
钱掌柜摇摇头。
“铁行的票,是铁行的票。可他那沓票,比铁行的票还多。你想想,他来汴梁快两年了,每一笔进货都留着票,每一笔税都按时交。这种人,是你能动得了的?”
刘三的脸色变了变。
钱掌柜说:“我不是长他人志气。我是告诉你,这人心里有数。你来三回,他挡你三回。你以为他是运气好?他是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刘三没说话。
钱掌柜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刘行头,听我一句。算了吧。”
他走了。
刘三一个人坐在那儿,把那壶酒喝完。
算了?
他咽不下这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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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沈括又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脸冻得通红,手里没拎那个布包袱,而是抱着几卷纸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收拾工具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沈括把那几卷纸递给他。
“我又画了几张图。您看看。”
萧韵接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看着看着,他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“这儿,你这个齿轮的位置,还是不对。”
沈括凑过来看。
“怎么不对?”
萧韵说:“你看,水轮在这儿,第一个齿轮在这儿。水轮转一圈,第一个齿轮转一圈。可你这个第二个齿轮,离得太远了。力传不过去。”
沈括愣了愣,低头看着图,琢磨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加个中间轮。或者把第二个齿轮往前挪。”
沈括掏出小本子,刷刷刷地记。
记完了,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先生,我听说刘三今天又来了?”
萧韵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括说:“我来的时候,在巷子口碰见两个人,嘀嘀咕咕的。说刘行头今天又来了,又灰溜溜地走了。”
萧韵笑了笑。
“他们倒传得快。”
他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括听完,眼睛亮了。
“先生,您那些票据,都留着呢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进城第一天就开始留的。不管买多少,都开票。”
沈括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先生,您真是……”
萧韵说:“真是什么?”
沈括想了想。
“真是心里有数。”
萧韵笑了。
“不是心里有数。是穷怕了。”
沈括没听懂。
萧韵说:“在江都府的时候,军械坊里有个老账房。他跟我说,这世上的事,就怕一个‘清’字。你账清,心里就清。心里清,就不怕人来查。”
他看着沈括。
“我当时没全懂。后来逃难出来,一路上没钱没粮,饿了好几天。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能活着到汴梁,以后每一文钱都要记清楚。不能让自己再饿着。”
沈括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先生,您逃难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的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就那样。推着独轮车,车上装着几块铁,几件工具。媳妇跟在后面走。一路上见着什么吃什么,野菜、树皮、人家不要的剩饭。走了一个多月,才到汴梁。”
沈括看着他,没说话。
萧韵笑了笑。
“行了,不说这个了。来,看看你这图。”
两人又蹲在一起,对着那几卷纸琢磨起来。
铁蛋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。媳妇走过去,把他抱起来。铁蛋看见沈括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本子,小手伸出来,往那边抓。
沈括愣了一下,看着铁蛋。
萧韵笑了。
“他又想要你的本子。”
沈括犹豫了一下,把本子递过去。
铁蛋伸手抓住,往嘴里塞。
沈括慌了。
“别别别……”
萧韵一把抓住铁蛋的手,把本子夺下来,还给沈括。
“这小子,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沈括接过本子,看了看上面被铁蛋的口水弄湿的一角,忍不住笑了。
“先生,他真有意思。”
萧韵说:“有意思?你是没见他半夜哭的时候。”
媳妇在旁边插嘴。
“他爹,别瞎说。铁蛋夜里不哭。”
萧韵说:“那是你抱着。你放下试试?”
媳妇瞪了他一眼。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沈括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太阳渐渐偏西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那个刘三,他要是再来,您怎么办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来就来。他来一次,我挡一次。”
沈括看着他。
“先生,您不怕吗?”
萧韵说: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”
沈括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。
“先生,我爹说,您是个有本事的人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你爹?沈郎中?”
沈括点点头。
萧韵笑了笑。
“你爹那是客气。”
沈括摇摇头。
“不是客气。我爹说,您眼里有东西。”
萧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括说:“先生,我回去了。明天我还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来就来。”
沈括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。
那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往这边看。
萧韵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又是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媳妇正在屋里哄铁蛋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那个黑影又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媳妇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他爹,他真的天天盯着咱。”
萧韵没说话,蹲下来继续收拾工具。
媳妇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他爹,你说,那个黑影,真的是刘三的人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。”
媳妇说:“那他天天盯着,是想干什么?”
萧韵说:“可能是想抓住我把柄。可能是想等我出错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爹,咱怎么办?”
萧韵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怕。他爱盯着就盯着。咱该干啥干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铁蛋抱起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很快就睡着了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刘三也好,黑影也好,来吧。
他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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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萧韵刚起来,外头就传来敲门声。
他推开门一看,是那个高个厢吏,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。
“萧匠人,打扰了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差爷,什么事?”
高个厢吏说: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……想跟您借那个账本看看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账本?”
高个厢吏点点头。
“对。就是您昨天给我们看的那个。我们回去查了查,发现您记得真细。想借回去,给新来的弟兄们看看,让他们学学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差爷,您这是……”
高个厢吏说:“真的。您那账本,比我们衙里记的还清楚。哪天卖了啥,收了多少钱,该交多少税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我们那几个新来的,连账都不会记,天天被骂。”
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,不像是在说假话。
他转身进屋,从床底下把那个破木箱拖出来,拿出那沓票据,递给高个厢吏。
“拿去。看完了还我。”
高个厢吏接过来,翻着看了看,脸上露出笑来。
“多谢萧匠人。用完了就还您。”
他走了。
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。
“他爹,他借那个干啥?”
萧韵说:“说是给新来的学记账。”
媳妇愣了愣。
“真的假的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管他真的假的,反正不是坏事。”
他蹲下来,继续生火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说,那个厢吏,会不会是刘三的人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是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韵说:“他要是刘三的人,昨天就不会查完就走。他能挑刺的地方多了,可他没挑。”
媳妇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他想,这世上的人,也不全是刘三那样的。
有些人,还是讲理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