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沈括探
萧韵在军器监干了半个月,每天就是打箭簇、清毛边、装箭杆。
日子过得慢,慢得他有时候抬头看太阳,觉得它动都不动。
那天下午,他正蹲在炉子前打箭簇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。
“萧韵,有人找。”
他愣了一下,放下锤子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出屋子,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。等眼睛适应了,他才看清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是沈括。
他穿着那身半旧的襕衫,站在那儿,脸上带着笑。见萧韵出来,他连忙走过来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存中,你怎么来了?”
沈括说:“我来看您。半个月没见,想您了。”
萧韵说:“这地方,你怎么进来的?”
沈括说:“我跟门房说,我是沈郎中的儿子,来找萧匠人。他们就让我进来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沈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先生,您瘦了。”
萧韵说:“没瘦。就是晒黑了。”
沈括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。
“先生,给您带的。”
萧韵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几块芝麻糖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沈括说:“我娘做的。家里做了多的,我正好路过,给您带点。”
萧韵看着那几块糖,心里忽然有点热。
他把糖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“存中,谢谢你。”
沈括摇摇头。
“先生,您别客气。”
两人站在院子里,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。
萧韵说:“你等会儿,我进去跟管事说一声。”
他转身进屋,找到孙管事。
“孙管事,外头有人找我,我出去说几句话。”
孙管事看了他一眼,又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那个穿襕衫的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孙管事说:“沈郎中的儿子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孙管事沉默了一会儿,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别太久。”
萧韵点点头,转身出去。
沈括还站在院子里。见他出来,迎上来。
“先生,能走了?”
萧韵说:“能走一会儿。不能太久。”
两人走出军器监的大门,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蹲下。
沈括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
“先生,您在这儿怎么样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还行。”
沈括说:“还行?”
萧韵说:“就是规矩多,料不好,扣钱多。”
他把这半个月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括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,您这样,会不会被人记恨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远处,忽然笑了。
“存中,你还记得那个老工匠吗?第一天跟我说话那个。”
沈括说:“记得。”
萧韵说:“他跟我说,这军器监的规矩,几十年了。能改的早就改了,改不了的,我一个人也改不了。”
沈括说:“那您怎么还……”
萧韵说:“可我不能昧良心。”
沈括看着他,没说话。
萧韵说:“箭是我装出去的。歪了,算谁的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
两人蹲在那儿,谁都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沈括忽然问。
“先生,您那个弩机,还能再改进吗?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
沈括说:“我回去想了想,您那个弩机,要是能把弦再调一调,射程可能还能远一点。”
萧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存中,你来一趟,就为了说这个?”
沈括脸红了。
“不是。我是来看您的。顺便想想。”
萧韵说:“行。回去我琢磨琢磨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两人又蹲了一会儿,萧韵站起来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沈括也站起来。
“先生,那我走了。过几天再来看您。”
萧韵说:“别老来。你爹该说你了。”
沈括笑了笑。
“我爹知道的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回到屋里,李二凑过来。
“萧大哥,谁来看你?”
萧韵说:“一个朋友。”
李二说:“穿得那么好,是官家的吧?”
萧韵点点头。
李二眼睛亮了。
“萧大哥,你认识官家的人?”
萧韵说:“认识一个。”
李二说:“那你跟孙管事说说,让他别老扣你钱。”
萧韵笑了。
“人家是来看我的,不是来帮我说话的。”
李二叹了口气。
“也是。”
萧韵回到自己的炉子前,继续打箭簇。
打了一会儿,他忽然想起怀里的芝麻糖。
他拿出来,看了看,掰了一半塞进嘴里。
甜。
他把剩下的包好,揣回怀里。
晚上收工的时候,他把那块芝麻糖带回家。
媳妇正在门口等他。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他爹,回来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他走进窝棚,把铁蛋抱起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忽然张开嘴。
“爹。”
萧韵笑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芝麻糖,掰了一点点,塞进铁蛋嘴里。
铁蛋嘬了嘬,眼睛亮了。
萧韵笑了。
“甜不甜?”
铁蛋不会说话,只是张着嘴,还要。
萧韵又掰了一点点,塞进他嘴里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“哪儿来的?”
萧韵说:“存中送的。”
媳妇说:“他来过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他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媳妇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爹,你这个朋友,真好。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他抱着铁蛋,蹲下来生火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那个弩机,真的要改?”
萧韵说:“琢磨琢磨。”
媳妇说:“改了有用吗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试试呗。”
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
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往他脸上抓。
萧韵抓住他的小手,放在嘴边亲了一下。
铁蛋咯咯笑起来。
媳妇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。
萧韵低头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他想,不管明天怎样,今天过去了。
剩下的,慢慢来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