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围城
萧韵没想到,自己这辈子还能经历一回围城。
那天的天灰蒙蒙的,太阳像蒙了一层纱,惨白惨白的,没什么热气。萧韵赶着“萧家铺子”刚到寨子门口,还没来得及把炉子架起来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。
那声音沉沉的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寨墙上的军士脸色都变了。
“西夏人来了!”
萧韵愣了一下,抬头往远处看。
远处的山坡上,黑压压的一片,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。马匹、人影、旗帜,混在一起,看不清楚有多少。只看见那些黑影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“快!关寨门!”
萧韵被人拽着往寨子里跑。牛车也不要了,就那么扔在寨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辆“萧家铺子”孤零零地停在原地,炉子里的火还没灭,冒着一缕青烟。
寨门轰的一声关上了。
萧韵站在寨墙下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马蹄声,喊杀声,箭矢的破空声,混成一片。他的心咚咚直跳,手心全是汗。
一个军士跑过来,拽了他一把。
“萧匠人,别站这儿!找个地方躲起来!”
萧韵被他拽到一个角落里,蹲下来。那军士又跑了,留下他一个人。
他蹲在那儿,听着外头的声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---
这一围,就是半个月。
寨子不大,几百号人挤在里面。有军士,有老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粮食不多,水也不多,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碗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萧韵那辆“萧家铺子”被拖进来了,车轴断了,轮子也歪了。他把车修好,又把炉子架上,开始干活。
军械损耗得厉害。
刀砍豁了口,枪杆断了,箭射没了。每天都有人把坏了的军械送到他这儿来,蹲在旁边等着。他一样一样地修,从早干到晚,手都没停过。
那些军士也不说话,就是蹲着,看着他修。有时候递给他一碗水,有时候递给他一块干粮。萧韵接过来,点点头,继续干。
晚上的时候,外头安静些了。萧韵靠在“萧家铺子”的车轮上,眯一会儿。可睡不着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想起媳妇,想起铁蛋。
媳妇现在在干什么?是在纳鞋底,还是在灶前做饭?她知不知道他在这儿被围着?
铁蛋呢?是蹲在地上玩那个自动木人,还是抱着媳妇的腿要糖吃?
他想起铁蛋挥着小手说“爹早点回来”的样子,心里酸酸的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黑乎乎的夜空。
星星还在,一颗一颗的,亮亮的。北斗也在,指着汴梁的方向。
他看着那颗星星,心里默默想着。
快了。等围城解了,就回去。
---
围城的第七天,西夏人开始攻城。
那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号角声就响起来了。萧韵从睡梦中惊醒,爬起来往寨墙上看。
寨墙上站满了军士,手里握着刀枪,眼睛盯着远处。远处的山坡上,黑压压的一片,正在往这边移动。
“来了!他们来了!”
喊声四起。
萧韵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黑影越来越近。他的心咚咚直跳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。
他只会打铁,不会打仗。
可他还是往寨墙下跑。
他把“萧家铺子”里的工具都拿出来,把炉子点上火。他想,要是有人受伤了,刀坏了,他得赶紧修。
那些军士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盯着外头。
攻城开始了。
西夏人抬着云梯往寨墙上冲,箭矢像雨一样飞过来。寨墙上的军士往下射箭,往下扔石头,往下倒滚烫的热水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撞击声混成一片。
萧韵蹲在寨墙下,听着那些声音,手都在抖。
他想起那个死在担架上的军士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……我娘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不敢再想。
忽然,一个人从寨墙上滚下来,摔在他旁边。
那人浑身是血,肩上中了一箭,刀也掉了。他挣扎着想起来,起不来。
萧韵愣了一下,然后扑过去,把他扶起来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
“刀……我的刀……”
萧韵四处看了看,找到那把刀。刀身上全是血,刀刃也卷了。他拿起刀,跑到炉子边,开始修。
他的手在抖,但一下一下的,还是把刀修好了。
他把刀递给那人。
那人接过来,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谢了。”
他又爬上寨墙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不那么怕了。
---
那天晚上,攻城停了。
萧韵坐在“萧家铺子”旁边,看着那些受伤的军士被抬下来。医官忙着给他们包扎,有的包扎好了,有的没救过来。
他看见那个让他修刀的军士,躺在担架上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看。
那人的胸口中了一箭,血还在往外渗。医官正在给他包扎,脸色凝重。
萧韵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那么蹲着。
那人忽然睁开眼睛,看见他,嘴角动了动。
“萧……萧匠人……”
萧韵说:“别说话。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我……我家里还有老娘……”
他说完,眼睛就闭上了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他的脸,半天没动。
医官把他抬走了。
萧韵站起来,回到“萧家铺子”旁边,继续修那些坏了的军械。
他修了一夜。
---
围城的第十天,粮食快没了。
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半碗粥,稀得能看见碗底。萧韵把那半碗粥喝了,肚子还是咕咕叫。
他蹲在“萧家铺子”旁边,看着那些军士。
他们有的靠在寨墙上,有的坐在地上,都瘦了一圈,眼睛却还亮着。
一个年轻的军士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萧匠人,你说,咱们能活着出去吗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那军士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但得信。”
那军士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萧匠人,你这人,真有意思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那军士又说:“我娘还在家等我呢。我出来的时候,她说,早点回来。我说,好。”
他看着远处,眼神空空的。
“也不知道,还能不能回去。”
萧韵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能。”
那军士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---
围城的第十二天,萧韵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回到了汴梁,回到了烂泥塘那间窝棚。媳妇正在灶前做饭,铁蛋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那个自动木人,一下一下地拨着齿轮。
他推开门走进去。
铁蛋抬起头来,看见他,眼睛亮了。
“爹!”
他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。
萧韵笑了,弯腰把他抱起来。
“蛋儿乖。”
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。
“爹,铁蛋想你。”
萧韵眼眶红了。
“爹也想你。”
他抱着铁蛋,走到媳妇旁边。
媳妇抬起头来,看着他,眼眶也红了。
“回来了?”
萧韵说:“回来了。”
媳妇笑了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萧韵看着她们娘俩,心里暖洋洋的。
忽然,外头传来一阵喊声。
“西夏人来了!”
萧韵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寨墙上照下来,晃得他眯起眼睛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脸。
梦没了。
媳妇没了。
铁蛋也没了。
只有寨墙,只有军士,只有那些坏了的军械。
他站起来,走到“萧家铺子”旁边,继续干活。
---
围城的第十五天,救兵来了。
那天早上,号角声又响起来了。萧韵以为西夏人又来了,站起来往寨墙上看。
寨墙上的军士忽然欢呼起来。
“救兵!救兵来了!”
萧韵愣住了。
他爬上寨墙,往远处看。
远处的山坡上,黑压压的一片,是宋军的旗帜。那些旗帜在风里飘着,一下一下的。
西夏人退了。
寨门打开,军士们冲出去。萧韵站在寨墙上,看着那些欢呼的人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想起那个死去的军士,想起他说的话。
“我家里还有老娘。”
他想,那个军士,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走下寨墙,回到“萧家铺子”旁边,继续修那些还没修完的军械。
一个军士跑过来,拽了他一把。
“萧匠人,解围了!你还修什么?”
萧韵说:“修完了再说。”
那军士看着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萧匠人,你这人,真有意思。”
他跑开了。
萧韵蹲在那儿,一下一下地修着那把刀。
修完了,他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还是那个样子,灰黄色的,一层一层的。
他想,快了。
等仗打完了,就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