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离汴
二月初八,惊蛰。
天还没亮,萧韵就醒了。
窝棚外头静悄悄的,连鸡叫都没有。他躺在草铺上,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看见一点点星光,一闪一闪的。
媳妇睡在旁边,一动不动。可萧韵知道她没睡——她的呼吸声不对,太轻了,像是憋着气。
他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“醒了?”
媳妇没动,过了一会儿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萧韵说:“我该起了。”
媳妇没说话。
萧韵坐起来,摸黑穿上衣裳。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,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他把腰带系紧,站起来,走到墙根,把收拾好的包袱拎起来掂了掂。
不重。几件换洗衣裳,几块干粮,几件工具,还有师父留下的那块苏钢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包袱,愣了一会儿。
媳妇也起来了,摸黑点了灯。豆大的火苗晃了晃,照亮了窝棚。
萧韵回过头,看见她站在灯前,脸色蜡黄蜡黄的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她走过来,从灶台上端过一碗粥。
“喝了再走。”
萧韵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稠稠的,里面卧着一个鸡蛋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鸡蛋?”
媳妇说:“嗯。”
萧韵说:“哪儿来的?”
媳妇说:“前天买的。留着给你路上吃。”
萧韵看着那碗粥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他把鸡蛋夹起来,递到她嘴边。
“你吃。”
媳妇摇摇头。
“你吃。路上累。”
萧韵说:“你在家也累。”
媳妇还是摇头。
萧韵把鸡蛋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然后把碗里的粥喝完,把碗递给她。
媳妇接过来,放在灶台上。
两人站在那儿,谁也不说话。
外头的天渐渐亮了。灰蒙蒙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。
萧韵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铁蛋呢?”
媳妇往床上努了努嘴。
“睡着呢。”
萧韵走过去,低头看着儿子。
铁蛋蜷在床上,小脸睡得红扑扑的,小嘴微微张着,口水流了一枕头。那件用萧韵旧衣裳改的小短褐穿在身上,领口绣着一朵小红花——媳妇绣的。小手握成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,旁边放着那个自动木人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笑了。
他直起腰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媳妇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他爹。”
萧韵回过头。
媳妇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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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出来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那几只鸡缩在墙根,爪子蜷在肚子底下,一动不动。那棵歪脖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光秃秃的枝丫上,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。
萧韵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什么味都有。有泥土的腥味,有柴火的味道,有淡淡的鸡粪味。混在一起,就是烂泥塘的味道。
他站了一会儿,迈步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。
走到巷子口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窝棚门口,站着两个人。
媳妇抱着铁蛋,站在那儿,正往这边望。铁蛋刚醒,迷迷糊糊的,小手揉着眼睛。媳妇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,她也没顾上理一理,就那么站着。
萧韵站住了。
他看见铁蛋忽然睁开眼睛,往这边看了看,然后小手挥了挥。
“爹!”
那声音细细的,嫩嫩的,穿过晨雾传过来。
萧韵的眼睛忽然有点热。
他也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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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巷子,走上大街,人渐渐多起来。
挑担子的,推车的,赶驴的,卖早点的,吆喝声混成一片。萧韵背着包袱,跟在队伍后头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队伍是军器监派来的,十几个人,有工匠,有厢兵,还有几个管事的。萧韵认识其中两个,都是军器监的熟人。他们见了萧韵,点了点头,没多说话。
队伍走得慢,出了城,上了官道,才快起来。
萧韵回头看了一眼。
汴梁城的城墙立在晨雾里,灰蒙蒙的,像个巨大的影子。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着,一下一下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回头,继续走。
官道两边是农田,麦子刚返青,绿油油的一片。农夫在地里忙活,有的弯腰除草,有的挑水浇地。看见队伍经过,他们直起腰来看了看,又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萧韵看着那些农夫,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汴梁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走着,推着独轮车,车上装着几块铁,几件工具。媳妇跟在后面走。一路上见着什么吃什么,野菜、树皮、人家不要的剩饭。走了一个多月,才到汴梁。
现在,他又要走了。
走得更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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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大半天,太阳偏西的时候,队伍停下来歇脚。
萧韵坐在路边,从包袱里拿出干粮,啃了一口。干粮硬邦邦的,得使劲嚼。
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,也是军器监的,姓赵,二十出头,话多。
“萧大哥,你去过边关吗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没去过。”
小赵说:“我听说那边可冷了。冬天能把耳朵冻掉。”
萧韵说:“那你怎么还去?”
小赵说:“我不想去。可上头派的,不去不行。”
他叹了口气,啃了一口干粮。
“萧大哥,你呢?你不想去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想不想都得去。”
小赵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他看了看萧韵,忽然问。
“萧大哥,你有媳妇孩子吗?”
萧韵说:“有。”
小赵说:“那他们怎么办?”
萧韵说:“在家等着。”
小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有媳妇。刚成亲半年。”
他看着远处,眼神有点空。
“我走的时候,她哭了。哭了一夜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小赵说:“萧大哥,你说,咱们能活着回来吗?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
小赵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但得信。”
小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萧大哥,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萧韵没说话,继续啃干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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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落山的时候,队伍在一个驿站停下来过夜。
萧韵躺在大通铺上,身边挤着十几个人。呼噜声、磨牙声、梦话声混成一片。他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,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想起媳妇。
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样子,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他想起铁蛋。
想起他挥着小手,喊“爹”的样子。
他想起窝棚。
想起那棵歪脖子树,想起那几只鸡,想起灶膛里的火光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是土坯的,凉凉的,有点潮。
他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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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队伍继续赶路。
走了三天,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。麦田越来越少,荒地越来越多。树也少了,偶尔看见几棵,都是歪歪扭扭的,叶子灰扑扑的。
天也变了。
汴梁的天是灰蒙蒙的,这边的天是蓝的,蓝得发白。太阳晒得厉害,晒得人脸上发疼。可风一吹,又冷得打哆嗦。
萧韵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。
他一边走,一边看,把看见的都记在心里。
他想,等回去以后,讲给沈括听。那小子肯定喜欢听这些。
也讲给铁蛋听。
那小子,也肯定喜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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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十天,终于到了边关。
那是一座不大的寨子,建在山坡上。寨墙是土夯的,有些地方裂了缝,露出里面的木桩。寨门口站着几个兵,穿着破旧的甲胄,手里拿着长枪,脸上晒得黝黑。
李军械官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,跟那些兵说了几句话,招了招手。
队伍进了寨子。
萧韵走在寨子里,四下看着。寨子里房屋不多,大多是土坯房,矮矮的,挤在一起。地上全是黄土,踩上去软软的,扬起一阵阵尘土。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,见了队伍,停下来看,然后又跑开了。
萧韵看着那些孩子,忽然想起铁蛋。
铁蛋现在在干什么呢?
是在蹲在地上玩那个自动木人,还是抱着媳妇的腿要糖吃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好好活着,活着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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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萧韵躺在分配给自己的土坯房里,听着外头的风声。
风很大,呜呜的,像是什么人在哭。吹得房顶的茅草沙沙响,偶尔有几根被吹起来,从缝隙里飘下来。
他睁着眼,盯着黑乎乎的房顶。
这儿没有窝棚里的秸秆缝隙,看不见星星。
但他知道,星星在天上。
北斗也在天上。
指着汴梁的方向。
他看着那个方向,心里默默想着。
蛋儿,爹到了。
爹会好好活着,早点回去。
你在家,要听娘的话。
等着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