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论功
围城结束后的第五天,大营里忽然热闹起来。
那天早上,天灰蒙蒙的,太阳像蒙了一层纱,惨白惨白的。风很大,吹得营帐的布帘猎猎作响,卷起地上的黄土,扑得人睁不开眼。萧韵蹲在“萧家铺子”旁边,正修一把断了枪杆的长枪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。
他抬起头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大营正中间的空地上,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座高台。台上坐着几个穿官袍的人,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军士。旗帜在风里飘着,红的黄的,猎猎作响。
石头跑过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萧匠人,快走!论功行赏了!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论功?”
石头说:“对!打完仗,上头要赏有功的人。你做了那么多事,肯定有份!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我一个打铁的,有什么功?”
石头急了。
“你怎么没功?那些山地弩,那辆‘萧家铺子’,还有围城那半个月你修的那些刀枪——没有你,咱们得死多少人?”
萧韵没说话。
石头拽了他一把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萧韵想了想,放下手里的活,跟着他往那边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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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台下面已经挤满了人。
萧韵站在人群后头,踮起脚往里看。台上坐着几个军官,中间那个他认得,是李军械官的老上司,姓张,大家都叫他张将军。那人黑瘦黑瘦的,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,看着吓人。
一个文书模样的人站在台前,手里拿着一卷纸,正在念。
“王二,斩首三级,赏钱五贯,绢三匹——”
人群里一阵欢呼。萧韵看见王二跑上台,接过赏钱,脸上的疤都在发光。
“赵大,守城有功,斩首两级,赏钱三贯,绢两匹——”
又一个跑上去。
石头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萧匠人,你听着,一会儿该你了。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会的。”
石头说:“怎么不会?”
萧韵说:“我斩了多少级?”
石头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没斩级。”
萧韵说:“那就对了。论功,斩级才算功。我一个打铁的,算什么?”
石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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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书念了一长串名字,念了小半个时辰。
萧韵站在人群后头,听着那些名字,有的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他想,这些人,都是拿命换来的。
念到最后,文书忽然顿了顿,又念了一个名字。
“萧韵——”
萧韵愣住了。
石头推了他一把。
“萧匠人,叫你呢!”
萧韵没动。
石头又推了他一把。
“快去!”
萧韵这才回过神来,从人群里挤过去,走到台前。
台上那个张将军看着他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你就是萧韵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张将军说:“听说你做了山地弩,还弄了辆修东西的车?”
萧韵说:“是。”
张将军点点头。
“好。那些弩,我试过。好使。省力,射得远,林子里端着跑方便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台边,看着萧韵。
“你知道你那辆车,救了多杀人吗?”
萧韵摇摇头。
张将军说:“围城那半个月,你修了多少件军械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没数过。”
张将军笑了。
“没数过?我替你数了。刀一百二十三把,枪八十七杆,箭四百多支,弩五十多张。”
萧韵愣住了。
张将军说:“这些东西,要是没人修,那些军士就得拿着破刀烂枪上阵。多死多少人?”
他看着萧韵,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。
“萧匠人,你是打铁的。可你这双手,比那些拿刀的,救的人还多。”
萧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张将军从旁边拿起一个布袋,递给他。
“赏钱二十贯,绢五匹。拿着。”
萧韵接过来,那布袋沉甸甸的。
张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活着。打完仗,回家抱儿子去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他转身往回走,走出人群,回到“萧家铺子”旁边。
石头跟过来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萧匠人,二十贯!还有绢!你发财了!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把那个布袋放在地上,继续修那把没修完的枪。
石头蹲在旁边,看着那布袋,眼睛发直。
“萧匠人,你不高兴?”
萧韵说:“高兴。”
石头说:“那你咋不笑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笑不出来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。
“为啥?”
萧韵说:“那些死了的人,拿不到赏钱。”
石头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。
“萧匠人,你这人……”
萧韵说:“怎么了?”
石头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你跟我们不一样。”
萧韵没说话,继续修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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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萧韵躺在土坯房里,把那袋赏钱拿出来看。
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照在那布袋上,灰扑扑的。他把袋子打开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,还有一串一串的铜钱。他把那些钱倒在床上,一个一个地数。
数完了,他又装回去。
二十贯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他想,这些钱,回去能给媳妇买块好布,做件新衣裳。她那件旧衣裳,洗得都发白了,打了好几个补丁。他早就想给她买块新布,一直没钱。
还能给铁蛋买串糖葫芦。那小子,肯定喜欢。
他又想起那块从缴获里挑出来的铁料。
回去给铁蛋打把小刀。刀身不用太长,刀刃不用太利,就是个小玩意儿。那小子,肯定喜欢。
他想着,嘴角就弯起来了。
他把钱收好,揣进怀里。
外头的风又大起来,呜呜的,吹得营帐的布帘沙沙响。他听着那风声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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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萧韵起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他推开门出去,外头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了看周围。
大营里还是那个样子,人来人往,有军士,有工匠,有运送军械的车辆。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跟往常一样。
石头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
“萧匠人,给你的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石头把布包塞给他。
“大伙儿凑的。谢谢你那些天修的东西。”
萧韵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干粮,还有一小块肉。
他抬起头,看着石头。
石头说:“都是大伙儿的心意。你收着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布包收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
石头笑了。
“谢什么?该谢的是我们。”
他跑了。
萧韵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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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萧韵又去了一趟那个偏远的寨子。
他赶着“萧家铺子”,走了大半天,才到地方。
寨子里还是那个样子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,地上全是黄土。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,看见他,停下来看了看,然后又跑开了。
他四处看了看,没看见阿骨。
一个老人走过来,看着他。
“找阿骨?”
萧韵点点头。
老人摇摇头。
“走了。回西夏了。”
萧韵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老人说:“前天。打仗了,他不敢待了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老人看着他,忽然说。
“他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萧韵说:“什么话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他说,谢谢。刀打得好。以后有缘再见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还是那个样子,灰黄色的,光秃秃的。
他想,阿骨那小子,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。
他转身,赶着“萧家铺子”,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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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大营,萧韵把“萧家铺子”停好,坐在旁边发呆。
月亮出来了,白白的,亮亮的,照得营地里一片银白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黄土的气息。
他想起阿骨,想起那块铁料,想起他送的那块皮子。
他想,等回去了,把那些皮子给媳妇做件坎肩。她手上裂口那么多,冬天肯定冷。
他又想起那块铁料。
回去给铁蛋打把小刀。那小子,肯定喜欢。
他想着,嘴角又弯起来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寨墙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黑乎乎的,像趴在地上的巨兽。月亮照在上面,泛着银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沈括。
那小子现在在钱塘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守丧要三年,三年后才能回来。
他想,等回去以后,一定要把这一年的事都讲给沈括听。讲这里的山,这里的风,这里的人,还有那些刀枪箭弩。
那小子,肯定又要掏出小本子记。
也讲给铁蛋听。
那小子,也肯定喜欢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远处的山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快了。
等仗打完了,就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