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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铁韵记

共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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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铁韵磨心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萧韵那天早上起来,推开门,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低低的,像是要下雪的样子。风倒是小了,空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安静。

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
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
那个黑影,这几天没再出现。来找他打东西的人,也一个都没来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。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
“今天还出去?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“不去了。快过年了,歇两天。”

媳妇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
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把粥熬上。粥好了,他盛了一碗,蹲在灶边喝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走到墙根,把那堆铁料翻出来。

苏钢还剩一小块,熟铁还有些边角料。老道士留下的那堆破烂,还有几件没修完。

他蹲在地上,看着这些东西,忽然想起沈括昨天临走时说的话。
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来就来吧。

下午的时候,沈括果然来了。

他推开门进来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个布包袱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磨那几个滑轮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
“先生。”

萧韵点点头,继续磨。

沈括看着他,忽然问。

“先生,今天是小年,您不歇着?”

萧韵说:“歇着也是歇着,磨几个滑轮,不费事。”

沈括点点头,把布包袱打开,拿出那叠纸。

“先生,我又把图改了一遍。您看看还有哪儿不对?”

萧韵接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图比之前又精细了些,齿轮的齿画得更清楚了,尺寸也标得更细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
“这儿,这个齿轮的齿数,你是怎么算的?”

沈括凑过来看了看。

“我是按您说的,大的周长除以小的周长,再乘以齿的厚度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算得对。不过这儿,你忘了算轴的粗细。”

沈括愣了一下。

“轴的粗细?”

萧韵从地上拿起一根铁轴,比划给他看。

“齿轮是套在轴上的。轴有多粗,齿轮中间的孔就得有多大。孔大了,齿轮就薄了。这个你得算进去。”

沈括盯着那根铁轴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掏出小本子,刷刷刷地记。

记完了,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
“先生,您说的这些,书上都没有。”

萧韵笑了笑。

“书上是死的,东西是活的。你琢磨多了,就知道了。”

沈括点点头,又低下头去看那张图。

两人蹲在地上,对着那张图,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起来。

太阳渐渐偏西,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。萧韵点上那盏豆油灯,火苗小小的,一晃一晃的。

沈括还蹲在那儿,对着那张图琢磨。

萧韵也不催他,自己开始收拾那堆铁料。

媳妇从里屋出来,端了两碗粥,递给萧韵一碗,又递给沈括一碗。

沈括接过来,连忙道谢。

“多谢嫂夫人。”

媳妇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进去了。

沈括端着那碗粥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是糙米熬的,稠稠的,里面掺了些干菜叶子。喝下去胃里暖和。

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
“先生,您说,这个水碓要是真能做成,一天能舂多少米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看水轮多大。大的话,一天能舂个几百斤。”

沈括眼睛亮了。

“几百斤?那比人舂快多了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快了不是一星半点。人舂一天,累死累活也就几十斤。”

沈括低头看着那张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先生,我想做个大的。真能用的那种。”

萧韵看着他。

“你真想做?”

沈括点点头。

“想。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行。不过得慢慢来。先把图改好,再琢磨怎么做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
沈括点点头。

两人喝完粥,把碗放下,又蹲在一起琢磨那张图。

天渐渐黑了。外头的风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
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来就来。”

沈括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。

那人站在那儿,往这边看。

萧韵心里一紧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
又是他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
媳妇正在屋里收拾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
“谁?”

萧韵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他蹲下来,继续收拾那堆铁料。
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
“他爹,那个黑影,到底是谁?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可能是刘三的人。”

媳妇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他还盯着咱?”
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吧。”
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
“他爹,咱怎么办?”

萧韵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别怕。他爱盯着就盯着。咱该干啥干啥。”

媳妇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萧韵把那块苏钢拿起来,看了看。

这块铁,从南唐带出来,跟了他一年多。多少次想用它,都舍不得。

他把它放回原处。

还没到那个地步。

第二天一早,萧韵起来的时候,外头下雪了。

不是大雪,是那种细细的雪粒子,打在窝棚顶上,沙沙作响。他推开门,外头已经白了。地上薄薄一层,脚印踩上去,咯吱咯吱响。

他站在门口,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
巷子口空空荡荡的,只有雪,没有人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。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
“下雪了?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下雪了。”

媳妇没说话,只是把被子裹紧了些。

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把粥熬上。粥好了,他盛了一碗,蹲在灶边喝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走到墙根,把那堆铁料又翻出来。

今天不打滑轮了。把老道士那几件没修完的破烂修一修。

他拿起一个齿轮,凑在光亮处看了看。锈得厉害,得慢慢清。他拿出小锉刀,开始一点一点地刮。

沙沙沙,沙沙沙。

外头的雪还在下,沙沙沙,沙沙沙。两种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雪,哪个是锉刀。

媳妇坐在床边,听着那声音。

她听不懂那些,但她知道,只要这声音还在,日子就塌不了。

下午的时候,沈括又来了。

他推开门进来,身上落了一层雪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刮齿轮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
“先生。”

萧韵点点头,继续刮。

沈括蹲在旁边看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
“先生,这是什么?”

萧韵头也不抬。

“老道士的。让我帮着修修。”

沈括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两人就这么蹲着,一个刮,一个看。外头的雪还在下,沙沙沙,沙沙沙。

刮了一会儿,萧韵忽然开口。

“存中,你那图,改好了?”

沈括说:“改好了。您看看?”

萧韵把锉刀放下,接过那叠纸,一张一张地看。

这回的图,比昨天又精细了些。齿轮的齿数标得清清楚楚,轴的粗细也算进去了,连齿轮怎么咬合都画了几根线示意。

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

沈括眼睛一亮。

“真的?”

萧韵说:“图是差不多了。能不能做成,还得看打的功夫。”

沈括点点头。

“那咱什么时候开始打?”

萧韵想了想。

“过了年吧。快过年了,先把老道士这几件修完。”

沈括点点头,把那叠纸收起来。

两人又蹲在一起,萧韵刮齿轮,沈括在旁边看。

刮了一会儿,萧韵忽然问。

“存中,过年你们府上热闹不?”

沈括愣了一下。

“还行。家父不爱热闹,就是一家人吃顿饭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沈括看着他。

“先生,您过年怎么过?”

萧韵笑了笑。

“还能怎么过?跟媳妇一起吃顿饭。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
沈括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先生,要不……您来我家过年?”

萧韵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
“不去。”

沈括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萧韵说:“我一个打铁的,去你家过年,像什么话?”

沈括说:“先生是我老师,怎么不像话?”

萧韵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存中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可咱们不是一路人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能坐在一起说说话,就挺好。过年什么的,就算了。”

沈括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
外头的雪还在下,沙沙沙,沙沙沙。

天快黑的时候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来就来。”

沈括笑了笑,转身走进雪里。
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雪遮住,消失在暮色里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
媳妇正在屋里做饭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
“那个读书人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萧韵蹲下来,帮她烧火。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他爹,那个沈公子,人挺好的。”

萧韵点点头。

“是挺好的。”

媳妇说:“他叫你先生,是真把你当老师。”

萧韵没说话。

媳妇继续说:“他让你去他家过年,也是真心的。”
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知道。可我不能去。”

媳妇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萧韵说:“他是官家子弟,我是南唐来的匠人。走得太近,对他没好处。”

媳妇没说话。
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
外头的雪还在下,沙沙沙,沙沙沙。

萧韵看着那火光,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

“手艺这东西,能养人,也能害人。养人的时候,你靠它吃饭;害人的时候,它把你架在火上烤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架在火上烤又怎样?他本来就是打铁的。

夜里,萧韵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的雪声。

媳妇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偶尔轻轻哼一声。

他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感觉到雪花飘进来的凉意,一点一点的,落在脸上。

他想起沈括那张脸,想起他蹲在旁边看打铁时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”时候的语气。

那小子,是真喜欢这些东西。

他笑了笑,闭上眼睛。

耳边还响着打铁的声音,当当当的,一下一下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自己心里响起来。

他想着那些齿轮,想着那张图,想着那个水碓。

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
梦里,他还在打铁。火候正好,铁在锤下唱歌。

第一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