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铁韵磨心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萧韵那天早上起来,推开门,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低低的,像是要下雪的样子。风倒是小了,空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安静。
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那个黑影,这几天没再出现。来找他打东西的人,也一个都没来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。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“今天还出去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快过年了,歇两天。”
媳妇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把粥熬上。粥好了,他盛了一碗,蹲在灶边喝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走到墙根,把那堆铁料翻出来。
苏钢还剩一小块,熟铁还有些边角料。老道士留下的那堆破烂,还有几件没修完。
他蹲在地上,看着这些东西,忽然想起沈括昨天临走时说的话。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他笑了笑。
来就来吧。
下午的时候,沈括果然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个布包袱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磨那几个滑轮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,继续磨。
沈括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先生,今天是小年,您不歇着?”
萧韵说:“歇着也是歇着,磨几个滑轮,不费事。”
沈括点点头,把布包袱打开,拿出那叠纸。
“先生,我又把图改了一遍。您看看还有哪儿不对?”
萧韵接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图比之前又精细了些,齿轮的齿画得更清楚了,尺寸也标得更细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“这儿,这个齿轮的齿数,你是怎么算的?”
沈括凑过来看了看。
“我是按您说的,大的周长除以小的周长,再乘以齿的厚度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算得对。不过这儿,你忘了算轴的粗细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轴的粗细?”
萧韵从地上拿起一根铁轴,比划给他看。
“齿轮是套在轴上的。轴有多粗,齿轮中间的孔就得有多大。孔大了,齿轮就薄了。这个你得算进去。”
沈括盯着那根铁轴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掏出小本子,刷刷刷地记。
记完了,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先生,您说的这些,书上都没有。”
萧韵笑了笑。
“书上是死的,东西是活的。你琢磨多了,就知道了。”
沈括点点头,又低下头去看那张图。
两人蹲在地上,对着那张图,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起来。
太阳渐渐偏西,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。萧韵点上那盏豆油灯,火苗小小的,一晃一晃的。
沈括还蹲在那儿,对着那张图琢磨。
萧韵也不催他,自己开始收拾那堆铁料。
媳妇从里屋出来,端了两碗粥,递给萧韵一碗,又递给沈括一碗。
沈括接过来,连忙道谢。
“多谢嫂夫人。”
媳妇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进去了。
沈括端着那碗粥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是糙米熬的,稠稠的,里面掺了些干菜叶子。喝下去胃里暖和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先生,您说,这个水碓要是真能做成,一天能舂多少米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看水轮多大。大的话,一天能舂个几百斤。”
沈括眼睛亮了。
“几百斤?那比人舂快多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快了不是一星半点。人舂一天,累死累活也就几十斤。”
沈括低头看着那张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,我想做个大的。真能用的那种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你真想做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行。不过得慢慢来。先把图改好,再琢磨怎么做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两人喝完粥,把碗放下,又蹲在一起琢磨那张图。
天渐渐黑了。外头的风大起来,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。
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来就来。”
沈括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。
那人站在那儿,往这边看。
萧韵心里一紧,盯着那个人影看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又是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媳妇正在屋里收拾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谁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蹲下来,继续收拾那堆铁料。
媳妇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那个黑影,到底是谁?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是刘三的人。”
媳妇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他还盯着咱?”
萧韵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吧。”
媳妇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爹,咱怎么办?”
萧韵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怕。他爱盯着就盯着。咱该干啥干啥。”
媳妇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萧韵把那块苏钢拿起来,看了看。
这块铁,从南唐带出来,跟了他一年多。多少次想用它,都舍不得。
他把它放回原处。
还没到那个地步。
第二天一早,萧韵起来的时候,外头下雪了。
不是大雪,是那种细细的雪粒子,打在窝棚顶上,沙沙作响。他推开门,外头已经白了。地上薄薄一层,脚印踩上去,咯吱咯吱响。
他站在门口,往巷子口望了一眼。
巷子口空空荡荡的,只有雪,没有人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生火。
媳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。见他进来,轻声问。
“下雪了?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下雪了。”
媳妇没说话,只是把被子裹紧了些。
萧韵蹲在灶前烧火,把粥熬上。粥好了,他盛了一碗,蹲在灶边喝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走到墙根,把那堆铁料又翻出来。
今天不打滑轮了。把老道士那几件没修完的破烂修一修。
他拿起一个齿轮,凑在光亮处看了看。锈得厉害,得慢慢清。他拿出小锉刀,开始一点一点地刮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外头的雪还在下,沙沙沙,沙沙沙。两种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雪,哪个是锉刀。
媳妇坐在床边,听着那声音。
她听不懂那些,但她知道,只要这声音还在,日子就塌不了。
下午的时候,沈括又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身上落了一层雪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刮齿轮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,继续刮。
沈括蹲在旁边看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先生,这是什么?”
萧韵头也不抬。
“老道士的。让我帮着修修。”
沈括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两人就这么蹲着,一个刮,一个看。外头的雪还在下,沙沙沙,沙沙沙。
刮了一会儿,萧韵忽然开口。
“存中,你那图,改好了?”
沈括说:“改好了。您看看?”
萧韵把锉刀放下,接过那叠纸,一张一张地看。
这回的图,比昨天又精细了些。齿轮的齿数标得清清楚楚,轴的粗细也算进去了,连齿轮怎么咬合都画了几根线示意。
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沈括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?”
萧韵说:“图是差不多了。能不能做成,还得看打的功夫。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那咱什么时候开始打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过了年吧。快过年了,先把老道士这几件修完。”
沈括点点头,把那叠纸收起来。
两人又蹲在一起,萧韵刮齿轮,沈括在旁边看。
刮了一会儿,萧韵忽然问。
“存中,过年你们府上热闹不?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家父不爱热闹,就是一家人吃顿饭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沈括看着他。
“先生,您过年怎么过?”
萧韵笑了笑。
“还能怎么过?跟媳妇一起吃顿饭。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沈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,要不……您来我家过年?”
萧韵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“不去。”
沈括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萧韵说:“我一个打铁的,去你家过年,像什么话?”
沈括说:“先生是我老师,怎么不像话?”
萧韵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存中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可咱们不是一路人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能坐在一起说说话,就挺好。过年什么的,就算了。”
沈括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外头的雪还在下,沙沙沙,沙沙沙。
天快黑的时候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来就来。”
沈括笑了笑,转身走进雪里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雪遮住,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媳妇正在屋里做饭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那个读书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萧韵蹲下来,帮她烧火。
媳妇看着他。
“他爹,那个沈公子,人挺好的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是挺好的。”
媳妇说:“他叫你先生,是真把你当老师。”
萧韵没说话。
媳妇继续说:“他让你去他家过年,也是真心的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可我不能去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萧韵说:“他是官家子弟,我是南唐来的匠人。走得太近,对他没好处。”
媳妇没说话。
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外头的雪还在下,沙沙沙,沙沙沙。
萧韵看着那火光,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
“手艺这东西,能养人,也能害人。养人的时候,你靠它吃饭;害人的时候,它把你架在火上烤。”
他笑了笑。
架在火上烤又怎样?他本来就是打铁的。
夜里,萧韵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的雪声。
媳妇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偶尔轻轻哼一声。
他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。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感觉到雪花飘进来的凉意,一点一点的,落在脸上。
他想起沈括那张脸,想起他蹲在旁边看打铁时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”时候的语气。
那小子,是真喜欢这些东西。
他笑了笑,闭上眼睛。
耳边还响着打铁的声音,当当当的,一下一下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自己心里响起来。
他想着那些齿轮,想着那张图,想着那个水碓。
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还在打铁。火候正好,铁在锤下唱歌。
第一卷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