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尘埃落定
刘三再没来过。
起先几天,萧韵出门的时候还会往巷子口看一眼。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空空的,偶尔有几个闲人站着聊天,见了他,笑着点点头,没有那个矮胖的身影。
后来他就不看了。
活计一天天多起来。赵掌柜那个水碓打好了之后,又有几个磨坊的掌柜来找他。有的是听赵掌柜说的,有的是在格物市上见过他的东西,一个个找上门来,问能不能也给打个水碓。
萧韵来者不拒。去河边看水流,量尺寸,画图样,回来打零件,再去河边装。一个水碓打下来,少说七八天,多则半个月。工钱从二两到三两不等,看大小。
媳妇床底下的罐子,又满了。
那天晚上,媳妇把罐子抱出来,把钱倒在床上,一文一文地数。数完了,她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他爹,咱现在的钱,够租间像样的屋子了。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租屋子?”
媳妇点点头。
“我听巷子口那个卖菜的说,城南有间空铺子,不大,但比咱这窝棚强。一个月三百文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。
媳妇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太快了。”
媳妇笑了。
“快还不好?”
萧韵也笑了。
他没说租屋子的事,只是把铁蛋抱起来,举高高转了一圈。铁蛋咯咯笑,口水流了他一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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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沈括又来了。
他推开门进来,手里没拎那个布包袱,而是抱着几卷纸。看见萧韵蹲在地上画图,他走过来,蹲在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沈括把那几卷纸递给他。
“我又画了几张图。您看看。”
萧韵接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看着看着,他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“这儿,你这个水轮的位置,还是不对。”
沈括凑过来看。
“怎么不对?”
萧韵说:“你看,你这水轮放得太高了。水流下来,冲不动。”
沈括愣了愣,低头看着图,琢磨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往下挪三尺。或者换个地方。”
沈括掏出小本子,刷刷刷地记。
记完了,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韵。
“先生,那个刘三,真的没再来过?”
萧韵摇摇头。
“没来。”
沈括笑了。
“我爹说,他不敢来了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你爹说的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我爹那天去找那个上司,回来之后跟我说,那个上司当着刘三的面点了两句,说‘南唐来的也好,北汉来的也好,只要踏实干活,就是好人’。刘三的脸都白了。”
萧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爹这话,比打他一顿还管用。”
沈括说:“我爹说,这种人,你打他骂他都没用。你让他知道谁在背后站着,他就老实了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两人又蹲在一起,对着那几卷纸琢磨起来。
铁蛋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。媳妇走过去,把他抱起来。铁蛋看见沈括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本子,小手伸出来,往那边抓。
沈括愣了一下,把本子递过去。
铁蛋伸手抓住,往嘴里塞。
沈括慌了。
“别别别……”
萧韵一把抓住铁蛋的手,把本子夺下来,还给沈括。
“这小子,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沈括接过本子,看了看上面被铁蛋的口水弄湿的一角,忍不住笑了。
“先生,他真有意思。”
萧韵说:“有意思?你是没见他半夜哭的时候。”
媳妇在旁边插嘴。
“他爹,别瞎说。铁蛋夜里不哭。”
萧韵说:“那是你抱着。你放下试试?”
媳妇瞪了他一眼。
沈括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先生,铁蛋多大了?”
萧韵算了算。
“快五个月了。”
沈括说:“那他会翻身了吗?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翻身?”
沈括点点头。
“我娘以前说过,小孩三四个月会翻身,五六个月会坐。”
萧韵低头看了看铁蛋。
铁蛋正躺在床上,两只小脚蹬来蹬去,小手在空中乱抓。
萧韵伸手,把他翻了个个儿,让他趴着。
铁蛋愣了一下,小脸憋得通红,脖子使劲往上抬。抬了两下,没抬起来,脑袋又栽回床上。他不甘心,又使劲抬,这回抬起来一点,晃了晃,又栽下去。
萧韵看着他那样子,笑了。
“这小子,脖子还挺硬。”
沈括也凑过来看。
铁蛋趴在那儿,两只小手撑着床,屁股撅得老高,脑袋抬起来一点,又栽下去,抬起来一点,又栽下去。折腾了半天,忽然一使劲,身子一翻,又翻回仰面朝天。
他躺在那儿,喘着气,小嘴一张一合的,眼睛亮亮的。
萧韵愣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翻身?”
沈括说:“是。他翻过去了。”
萧韵看着铁蛋,忽然笑了。
“这小子,随我。”
媳妇在旁边也笑了。
“随你什么?”
萧韵说:“随我,不认输。”
媳妇瞪了他一眼,可脸上是笑着的。
沈括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,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太阳渐渐偏西,沈括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。
萧韵送他到门口。
沈括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“来就来。”
沈括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人影。
不是那个黑影。是另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褐,挑着担子,慢慢走过来。走到跟前,他放下担子,冲萧韵拱了拱手。
“萧匠人,可算找着您了。”
萧韵看着他。
“您是?”
那人说:“我是城东李家村的。听人说您会打那个井口的滑轮,想来问问,能不能帮我们也打几个?”
萧韵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村有多少口井?”
那人说:“三口。一口在村东,一口在村西,一口在村中间。打水都费劲。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行。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那人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那太好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萧韵。
“这是定钱。您先收着。”
萧韵没接。
“不用。看了再说。”
那人愣了愣,把布包收回去。
“那……那明天我等您。”
萧韵点点头。
那人挑起担子,走了。
萧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媳妇正在屋里哄铁蛋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谁啊?”
萧韵说:“李家村的。要打滑轮。”
媳妇愣了愣。
“又来一个?”
萧韵点点头。
媳妇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他爹,你的名声,传出去了。”
萧韵没说话,只是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铁蛋。
铁蛋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握成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铁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小嘴嘬了嘬,又睡过去了。
萧韵笑了。
媳妇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爹,你说,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人来找咱?”
萧韵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媳妇看着他。
“那咱怎么办?”
萧韵说:“来就来。来了就接。”
媳妇点点头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,萧韵转身回去继续收拾工具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。
窝棚里,炉火红着,铁蛋睡得正香。
萧韵蹲在那儿,看着那火光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刘三走了,黑影也不见了。
活计来了,钱也攒下了。
铁蛋会翻身了,沈括天天来。
这日子,好像真的开始好起来了。
他笑了笑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。
外头的月亮很亮,照得巷子一片银白。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影子投在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
萧韵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把门关上。
